顾怀璋的回信次日送到了府上。
云笈展信看阅,得知梁清泽和顾府往来密切,时常在顾家书阁里借阅典籍,于是请顾怀璋出面,在和乐楼约见了梁清泽。
出门那日,她以约见顾二夫人不便为由,将石凌留在了酒楼门口。
比邻的两个雅间,一间坐着云笈和顾二夫人,一间坐着顾怀璋和梁清泽。
顾怀璋推开了中间的直棂窗,两厢之间便能听到彼此的说话声。
梁清泽赴约喝酒,见状放下了手中的酒碗道:
“顾御史这是何意?”
“实不敢瞒梁大人,此次邀约梁大人的,其实是崔家大夫人。”
顾怀璋满怀歉意地朝他鞠了一躬。
梁清泽从圈椅上起身,躬身朝他还了一礼。
“顾御史见外了,不知崔大夫人约见下官,所为何事?”
“昔日有幸在芍园的赏花宴上见过梁夫人。”
云笈清透的嗓音从窗缝里传了过来。
“梁夫人极其温婉内秀,为了替梁大人借书,囫囵地将书名背了下来,还情怯地找到了我借书,如此深情,令人颇为动容。”
“拙荆鲁莽,还望大夫人见谅。”
梁清泽疏离而谦逊地回了话道。
云笈不紧不慢地问起:“令夫人的口音,听着不像是盛京人?”
梁清泽不知她意欲何为,却又不得不回道:
“拙荆乃是洛城人。”
“这么些年来,梁夫人跟随大人背井离乡地辗转了临洮、平凉、固原等地,一直被贬谪外放,年前终于随大人平调回了盛京,实属不易。”
云笈寒暄了这么久,终于问起了正事:“十余年前梁大人就是玄甲军的随军转运使,如何会一而再地降官贬职,不得升迁?”
梁清泽隐约听出了她的意图。
“这话是大夫人问的,还是崔将军问的?”
“是我替家父问的。”
云笈出其不意地打了梁清泽一个猝不及防,一度令他怔忪了神色。
“家父生前撰写了乌渡之战的史料,未能完稿,就被杖毙于勤政殿上,是以我想接续写史,了却家父的遗恨。”
“顾家守望正道,满门清骨,着实令下官敬仰。”
梁清泽对崔大夫人油然生出了敬意,再无隐瞒地说:
“下官身为随军转运使,乌渡之战期间,手头上却没有可以调拨到前线的军需粮草,罪不可恕,便是一贬再贬,那也是罪有应得。”
云笈万般料想不到他会揽下如此重责。
仅此一语,足见此人骨子里的清正之气。
“粮草转运不济,不该是宋国公的罪责,兵马调度不力,不该是永兴侯的过失,援兵增援不及时,不该是兵部侍郎的过错吗?”
她不偏袒任何一方,只公允地道:“此事如何都不该怪罪到梁大人的身上。”
梁清泽大为触动,嘴巴哆嗦着,一时竟不能言语。
他因为崔老将军和八千精锐将士的死,如何都不能放过自己。
朝廷将罪责推诿到玄甲军的将领身上,这些年来将他一贬再贬,他也麻木地全认了。
可崔大夫人却说,此事错不在他。
只这一句话,就令他泪湿了衣襟。
云笈迟迟地没有听到隔间的动静声,看着那一扇推开的直棂窗,继续说着:
“能让宋国公、永兴侯和兵部侍郎听令行事,且能保他们三人全身而退的,唯有那一人的旨意。”
她如何看不出这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死局。
只是可惜了崔老将军征战四方,一生守护江山社稷,却落得个被天子猜忌,死守国门的下场。
“史书探本溯源,仅仅只是据事直书,就足以让后人看到更多的细节,是非曲直自在后人的论断里。”
梁清泽听了这一席话,犹如拨开云雾地看到了朝日。
“崔老将军在粮草不济的情况下,再苦战下去,只会死伤更多的前线将士,是以才会主动出战,伏击北燕的铁骑精锐,力求重创敌军,将北燕逼退到防线之外。”
他悲怆不已地继续道:
“崔老将军最后的确重创了北燕铁骑,却是以全军覆没的代价,逼得北燕退到了剑门关外,后来是裴正接替了崔老将军,成为了玄甲军的统帅。”
云笈不知道裴正是坐收渔翁之利,还是也曾站队到先帝的阵营里,逼死过崔老将军。
梁清泽直言不讳地道:
“裴正守不住西北驻地,他不配当玄甲军的统帅。”
“梁大人慎言。”
顾怀璋经不住劝了他道。
梁清泽将这些话藏了十来年,遇到了懂他的人,他不吐不快。
“当年是崔老将军以死顽抗,方才驱逐了北燕大军,后来又是枢密使率领虎翼军,于九平坳斩杀了北燕将帅,活埋了八千敌军精锐,这才震慑了北燕不敢轻易来犯。”
“而今北燕卷土重来,意欲直取中原腹地,以裴正的统兵布阵方略,他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北燕大军。”
云笈听了这话后大为震撼。
只因他坚定而决绝地认为裴正守不住西北防线,而前世确是如此,不知今生他还会不会重蹈覆辙。
“依梁大人看,谁能抵挡住北燕大军的进犯?”
“唯有枢密使大人。”
“裴昀亦可以。”
云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惊得顾二夫人避讳地冲她摇了摇头。
可她说的是实情。
当年西北玄甲军接连战败,导致北燕大军进犯了中原,是裴昀领兵冲杀在前线,击退的入侵敌军。
梁清泽忽而嘲弄地笑出声来。
“崔大夫人此言差矣,玄甲军抵挡不了北燕的重装铁骑,若是裴将军能击退敌军,那么他率领的军队只能是虎翼军。”
云笈被他的“未卜先知”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梁清泽继续往下道,“下官在玄甲军做过随军转运使,也在虎翼军整肃过军队,没人比下官更清楚,什么是嗜血如狼的铁军之师。”
云笈前世一直以为是裴昀扶大厦于将倾,拯救了岌岌可危的王朝。
而今被这句话点醒,原来她彻头彻尾的错了。
那个挽狂澜于既倒的人,从来都是崔则明。
“我何其有幸,能与梁大人如此推心置腹地畅谈一番。”
“下官亦倍感荣幸,此生得一知己足矣。”
梁清泽朝着隔墙对面的人躬身拜行了大礼,云笈亦从座上起身,盈盈地朝他施行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