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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茫然地看向护士,嘴唇一张一合,吐出颤抖的字眼:
"败血症,她不是好好的吗,今天还活蹦乱跳的呢?"
"患者顾璐璐的术前检查显示,她体内白细胞计数严重异常,血小板低于正常值下限,这是长期进行骨髓穿刺和干细胞采集导致的后遗症。"
妈妈后退半步:
"她从来没告诉我们她不舒服"
可话说到一半,她就不再开口了。
我想说的,只是那时候她选择了拒绝倾听。
"作为家属,孩子的身体状况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患者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烫伤水泡,腹部有明显外伤,手臂上全是抓痕。你们家到底是怎么照顾她的?"
没有人回答。
妈妈站在原地,眼珠呆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病房,我正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我去看她。"她小声说了一句,抬脚就走。
爸爸沉默地跟在后面,慢慢红了眼眶。
推开手术室的门,妈妈放轻了脚步,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了管子。
手臂上全是旧伤新痂交错着的抓痕,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着,露出内壁上密密麻麻烫出来的水泡。
那些水泡已经破了,结着暗红的痂。
妈妈的手开始抖。
她慢慢走上前,掀开被子一角。
我的心口往下,整个腹部全是疤。
竖的横的,新的旧的,蜈蚣一样爬满身体。
最底下那道最长,是七岁那年骨髓穿刺留下的。
当时止血没做好,缝了四针。
那时的我一直哭,那时的她嫌吵。
她轻轻碰了一下,就触电般缩了回来:
"她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爸爸站在门口,从喉咙挤出回答:
"这些年抽血、穿刺、干细胞采集,每次都要在肚子上扎针。"
"那她的胳膊的抓痕是谁弄的?"
爸爸没说话。
妈妈忽然想起什么,瞳孔猛地缩了缩。
是我自己抓的。
因为我发烧烧得浑身奇痒,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爬。
因为那间储物间没有窗户,我喊破喉咙也没人应。
因为除了抓自己的皮肉,我找不到任何能让自己感觉到还存在的方式。
妈妈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手悬在我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璐璐,璐璐你睁眼看看妈妈"
这张小脸,十八年前就是这一张小脸,也是这样一间白得晃眼的产房。
护士把刚出生的婴儿抱到她面前,皱巴巴的一小团,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成拳头。
"恭喜,是个闺女。"
她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鸢华那边谁在照顾?她今天又要化疗了。"
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眼,从出生起就没得到妈妈的怀抱。
护士偶尔过来拍拍我,更多时候我孤零零地躺着,等着被推去给姐姐做配型。
妈妈跪在地上,额头抵住床沿,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她想起来了,我满月那天,全家人围在姐姐床边切蛋糕,我躺在隔壁的小摇篮里哇哇哭,尿布湿透了也没人换。
最后还是隔壁床的阿姨看不过去,帮我换了一块。
我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她在陪姐姐做化疗,电话里对我说"你姐姐在输血,你没事别添乱"。
七岁那根针扎进脊柱的时候,我哭得撕心裂肺,喊"妈妈我疼"。
她站在帘子外面,捂住耳朵对护士说:
"让她别嚎了,会影响鸢华休息。"
那些被我攥住她衣角又被甩开的手,那些被我追到门口又被关在门外的目光,那些被我说出口又被她捂住的"妈妈我疼"。
她养了我十八年,却一次都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监护仪的警报声忽然刺耳,曲线变得紊乱。
护士冲进来推开她,隔着玻璃看见我胸膛被电击弹起来又落下。
她却只能流着泪,把脸贴在玻璃上,无力喃喃:
"璐璐,是妈妈的错”
“璐璐,妈妈求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