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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
录取通知书塞在外套内袋,紧贴着心口。
北京。临床医学。八月三十一号报到。
我坐上绿皮火车,靠窗硬座。
车从南往北开,窗外的稻田一寸寸变成荒野,黄昏把天烧成一张薄薄的红纸。
我低头摩挲信封上的校名,指腹发烫。
对面坐着一对母女。
女儿七八岁,剃着光头,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妈妈搂着她,一口一口喂稀饭。
女孩吃两口就吐,妈妈拿袖子擦,嘴里哼着走调的儿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女孩忽然抬起头,指着我,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在哭?"
妈妈看过来,眼神温软又陌生,递给我一张纸巾:
"姑娘,擦擦吧。"
我这才发现,脸湿透了。
我冲她笑了一下,摇头说没事。
那个妈妈收回手,继续低头喂饭,手臂箍得紧紧的,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
我的心口忽然钝痛起来。
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做。
想在大学图书馆里熬夜,想穿着白大褂走进病房救治病人。
想学完所有知识,回头告诉那个躺在储物间里挠自己胳膊的小女孩:
你不欠谁的,你是完整的,你值得被爱。
我好想活。
可我的身体太累了,困意无法避免地涌上来。
我把录取通知书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最后抚平折角,轻轻贴在脸颊上。
这是这辈子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那一觉睡得特别长。
梦里我回到了七岁,不是手术台上,是家里的客厅。
妈妈蹲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面,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热气扑了我一脸。
姐姐坐在旁边弹钢琴,曲子是《小星星》。
爸爸在阳台上浇花,回头冲我笑:
"璐璐,生日快乐。"
妈妈把筷子递给我,摸了摸我的头发:
"吃吧,热着呢。"
我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烫了舌尖,可我舍不得吐。
我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妈妈用手背替我擦,说傻孩子你哭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热乎的。
她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我满意地笑了,以为这就是永恒。
四天后,本地新闻播了一条简讯。
"8月15日,k字头列车上一名年轻女性乘客在座位上自然死亡,死因为多器官衰竭继发败血症休克。”
“警方已排除他杀。死者身上未发现身份证明,仅随身携带一封北京某高校的录取通知书。请家属或知情者与铁路公安联系。"
妈妈是在凌晨刷手机时看到的。
她抖着拨通铁路公安的电话:
"她是不是穿着白色外套,录取通知书的名字是不是顾璐璐"
对面沉默两秒,说:您来认一下吧。
妈妈挂掉电话,良久站立。
她跪下去,发出一种不似哭泣的声音。
她一张一张翻我日记的时候,看到我写道: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别找我。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她抱着那本日记,一个人坐在储物间拆掉后空出来的那块地板上,坐到天亮。
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鹅黄色的窗帘被风吹起。
床头那盆绿萝冒了新芽,嫩生生的,卷着一颗水珠。
这个世界有人来过,有人爱过,也有人恨过。
最终有人得以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