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修好的那天,檐下没有挂铜铃。
苏欣妍带来的工人把旧梁换成新木,木纹干净,雨水落上去有淡淡清香。
二伯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讪讪说:“阿鹤,你现在出息了,别记二伯以前嘴碎。”
我递给他一袋米:“拿回去吧,三姑腿不好。”
他愣了愣,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还是心软。”
我没接话。
心软不是原谅。
只是我爸教过我,粮食不能浪费在怨气里。
沈家老厂后来停了半个月。
沈听雨卖掉省城那套房,补了工人工资,也还清了我的账。
顾星野离开镇上前,来过一次老宅。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
“梁哥,我以前是真的羡慕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听雨姐就会回头找你。”
我正在擦银怀表,听完只说:“你看错了。”
他握了握拳:“她现在天天去你家旧檐下站着。”
我说:“那是她的事。”
顾星野走时,风吹起他的灰风衣下摆。
这一次,他身上没有我的东西。
沈听雨是在三月初三来的。
镇上又办春集,巷子里卖花糕,孩子举着纸风车跑来跑去。
她拎着一个木盒,站在院外很久。
我开门时,她手指蜷了一下。
“阿鹤,我把铜铃送回来。”
木盒打开。
铜铃躺在红布上,裂痕修得很好。
铃舌也换了新的。
沈听雨说:“师傅说,还能响很多年。”
我看着它。
很多年这个词,曾经让我心动。
现在只觉得长。
沈听雨把木盒往前递:“我不挂。你想挂就挂,不想挂就收着。”
我接过来:“好。”
她眼里浮出一点亮。
我转身,把木盒放到堂屋供桌前。
那里摆着我爸的照片。
铜铃没有上檐。
只和银怀表放在一起。
沈听雨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你真的不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回头看她。
她瘦了很多,袖口也不再熨得平整。
从前那个让我等九点车、等三年厂、等七年婚期的人,终于学会站在门外等一句话。
可我已经不想让她进来了。
我说:“沈听雨,铃是我爸留给我的,不是留给你的。”
她眼眶慢慢红了。
“那我呢?”
院子里很安静。
新檐下没有铃声。
我说:“你也是过去的。”
沈听雨低下头,半晌才笑了一下。
“阿鹤,我以前总觉得你会在原地。”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旧红绳。
当年挂铃时用的,断成两截。
“我找人补过,补不上。”
我看着那两截红绳。
忽然想起爸说,断了的东西,别总想着接。
接上也有结。
沈听雨把红绳放在门槛外,没有再往里递。
“我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我挽留。
春集的锣声从巷口传来,一下又一下。
苏欣妍傍晚送来新的档案牌。
“梁氏银饰修复点。”
她把牌子挂在门侧,退后看了看:“正。”
我笑了笑:“要喝茶吗?”
苏欣妍说:“喝吧,忙了一天。”
我去灶房烧水。
水汽升起来时,檐外有风。
没有铜铃响。
可院子里的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声音很轻。
像日子重新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