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夜里,唯有月光洒落庭前,她一双眼眸似水,清澈却错愕,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恍惚间,裴言止的呼吸顿住了。
一路杀来的伤口泛着刻骨的疼痛,却不如前世亲眼所见元清歌在城墙边一头撞死的痛。
那痛楚几乎已经反超裴言止能够承受的最大程度,相当于裴府血流成河的那一夜,他看见父亲青白痛苦的脸。
明明他没有要杀她的。
明明他和元娉婷商量好,只是把她流放边关,令她再也不与自己相见的。
裴言止想要阻拦,双膝却是一软,他看见元清歌轻轻抽搐了一下,身体便软软地顺着墙根瘫倒下去,再也没有了生息。
他单膝跪在那尸体前,手指发抖,想要去探她鼻息。
可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
元娉婷在看到尸体那一瞬间露出的喜色,裴言止始终无法忽略,只是她掩饰得极好,短短片刻便泪盈于睫,哽咽道:“毕竟是我的父母姐姐,言止,你要将他们好生安葬……”
“……我知道。”
看着满城处处硝烟,哀鸿遍野,恍惚中裴言止心想,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局面吗?
什么时候,他拥有了这等野心?
他在一片雾似的朦胧中登上了地位,底下俱是战战兢兢的臣民,他们跪倒在五爪龙袍黄金冕旒前,神色却暗含着不服的屈辱。
没有人顺从,没有人听令,无数曾经朝堂上纳谏出言的臣子们都告老还乡,不愿再为这新帝劳心劳神。
他们敬戴的,是那已然被吊死在城墙上的梁帝。
裴言止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他开始不勤朝政,时常坐在满是繁花和莺鸟的院子里发呆,元娉婷过足了皇后瘾,便时时依偎在他身侧,巧笑倩兮。
“殿下,”她开始这样叫他,“今日也不去上朝么?”
裴言止说:“朝中无事。”
他更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间便会走到公主所住的宅院,如今他尚未有子嗣,这处自然空着,甚至结了重重蛛网。
看上去破败又荒凉。
不知为何,裴言止总觉得,在不久之前这处还不是这样的,应该有宫女侍卫流水般从殿前走过,似锦的繁华簇拥着一位眉目清浅的美人,她盈盈的眸子看向他时,含着忧郁和欣喜。
她叫他:“裴郎。”
裴言止已经快记不清元清歌的模样了。
上元佳节前后,他骑着马儿微服出巡,丢下宫人、丢下侍女、甚至丢下了元娉婷,他径自纵行到花灯前,莫名地看了很长时间。
有人扑倒在他脚底,被马儿踢得口吐鲜血,周围一片惊叫,裴言止皱起眉,怒道:“找死么?”
“大人,”那女人抬起脸,竟是云清歌的侍女燕儿,她蓬头垢面,疯疯癫癫地磕着头,“求您放过我家公主吧,求您放过她……”
裴言止心中发紧,翻身下了马。
燕儿全然已经疯了,痴痴地扯着他的衣角,还要说话时,元娉婷已然带着人追了上来,侍卫拔剑将其桎梏在地,怒道:“哪来的疯子?!”
可燕儿眼神却一亮,指着元娉婷颈上道:“是公主的、公主的!为何在你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