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时,萧凤阙面色禁不住一变,她抬眼看向江尽寒,问道:“怎么?这件事情……也和陈以宁有关系吗?”
江尽寒站在烛影里,沉静的回答道:“没错,臣怀疑风云会那处据点,正是被陈以宁救下的那名女子举报的。”
萧凤阙微微眯起凤眼,脑子里翻涌着这两桩事的前因后果。
陈以宁被抓那日,风云会隐蔽在青柳巷深处的据点被一锅端掉,和陈以宁救下落难女子只隔了三天。
这两件事,她一直都当作独立发生的两件案子来处理。她从没想过,这两者之间竟会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萧凤阙盯着江尽寒,忽然想起许多旧事来。这个人跟在她身边虽然不过两年光景,但从她尚在东宫做郡主时,便暗地里向她靠拢,为她出谋划策。
彼时朝堂之上,几个明里暗里与她作对的老臣,仗着资历深厚,处处掣肘她的政务。
可没过多久,那些人便先后因贪墨或渎职之罪被罢官夺爵,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处置得干净利落,连苦主都无处喊冤。
萧凤阙心知是江尽寒的手笔,却从不过问细节。
说起来,萧凤阙原本是与皇位无缘的。
先帝驾崩时留有遗诏,储君之位本该落在她那位嫡出的兄长头上,可偏偏在她生辰那夜,宫中走水,东宫烧了大半,兄长也葬身火海。
朝野上下虽无人敢当面质问,但私底下的议论从未断过,有人说那把火来得蹊跷,有人暗指萧凤阙与内侍省串通篡改了遗诏。
正因如此,她登基之后,真正愿意向她靠拢的人才少之又少。那些科举正途出身、家世清白的官员,大多与她保持距离,宁愿在外放做个闲职,也不肯入她麾下承受非议。
朝中愿意效忠她的,要么是像右都御史历锋那般能力平平之人,要么是如影卫统领郑玉成那般出身寒微、全凭她一手提拔上来的粗人。
她心腹中,真正算得上科举出身、又才具出众的,竟只有江尽寒一人。
此刻烛火之下,萧凤阙望着江尽寒,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难得的宽慰来。
她还不知道,未来自己坐稳那把龙椅之后,会亲手将这个人从身边拔除,现在她只觉得这名下属实在令人心安。
萧凤阙说话的语气不由自主柔了几分,带着一丝少有的耐心与温和,问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江尽寒沉思片刻说道:“因为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凑巧了。风云会据点被捣时,风云会弟子丢下所有东西仓皇逃窜,连重要信物都未来及带走。”
“这说明举报之人对据点十分了解,她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这个时候举报,难免不让臣浮想联翩。”
“还有……臣下属来报,今日清音阁的女弟子姜野和那女子在城郊农庄里交了手,那女子使的是一套绵掌功夫,招式中正平和,和风云会那路狠辣阴毒的功法截然不同。”
江尽寒这番推论有理有据,萧凤阙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向下想,“既然你怀疑她不是风云会弟子,那你觉得,她究竟是谁?”
江尽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廊下无人,夜风卷着海棠花瓣掠过石阶,寂静得只剩烛花偶尔“噼剥”一声爆开。
他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易天盟。”
三个字落地时,萧凤阙的呼吸微微一滞。
易天盟。这三个字在大齐的朝堂和江湖间,都是一个不可轻易提及的禁忌。
它并不是武林门派,不参与武林的门派斗争,也不抢地盘做生意。
它是一群前朝旧臣在覆国之后不甘臣服而建立起来的秘密组织,自大齐开国第一日起,便立誓要与大齐为敌,不死不休。
他们散落在各州府的市井巷陌之间,卖豆腐的老翁、教书先生、甚至衙门里抄书的小吏,都可能是易天盟的眼线。
二十年来,大齐剿了又剿,总像在抓一把流沙,捏得越紧,漏得越快。
萧凤阙忽然觉得后脊生出一层薄薄的凉意。风云会再凶悍,不过是些草莽之徒,占几座山头,终究掀不起大浪。
而易天盟每一次出手都冲着朝廷命脉去。去年江南水患,赈灾银两在半路被劫,至今没查出是谁干的。
前月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被人调了包,险些贻误战机。
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记在萧凤阙心里,她隐约觉得朝堂之内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却从未抓到过把柄。
而今,江尽寒告诉她那只手可能就在距她不过百里之外的城郊。
萧凤阙惊骇之余,心底又泛起一丝欣喜,那个藏匿于暗处多年、像毒蛇一般盘踞在大齐命脉上的易天盟,终于在这件事里露出了破绽。
她压住翻涌的思绪,沉声问道:“易天盟的人,为何要举报风云会的据点?他们和风云会有仇?”
江尽寒摇了摇头:“风云会三年前曾截过易天盟一批从北境运来的物资,两方因此结了梁子,江湖上不少人都知道这段旧怨。”
“但臣以为,她此番举报据点,跟这桩旧仇并没有多少干系。”
“依臣之见,易天盟此举,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他们要的,就是让朝廷的眼线全部扑到风云会身上去,围着风云会的残部打转,好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腾出手去做她真正想做的事。”
萧凤阙眉心蹙得更紧,“易天盟究竟想做什么?竟要如此大费周折。”
江尽寒不动声色地朝前靠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您怎么忘了……前段时间,易天盟堂主杨宜民,向朝廷投诚了。”
萧凤阙当然记得。那时消息传来,说是易天盟的堂主杨宜民,因与盟内高层生了龃龉,一怒之下投奔大齐。
她当时颇为振奋,毕竟易天盟行事诡秘,多年来朝廷连一个活口的舌头都撬不出来,如今竟有人主动来投,还是一位堂主,堪称天赐良机。
她亲自在偏殿见了杨宜民一面,问了他整整两个时辰,杨宜民倒也配合,洋洋洒洒交代了一堆堂口方位、联络暗号、人员名录。
可结果呢?易天盟动作迅速,当得知杨宜民叛变后,第一时间转移了据点。
朝廷按着那些线索一波一波派人去围剿,次次都落空,不要说核心人员,连普通成员都没抓到一个。
杨宜民口中那些“绝密情报”统统成了一堆过时的废纸。这个人渐渐失了价值,到最后萧凤阙连见都懒得再见他,干脆将他扔到京郊一处闲置的宅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江尽寒旧事重提,萧凤阙的脸色当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不耐:“你提这个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