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协议离婚,沈临舟签了字。
在民政局门口,他把房子的钥匙交给我。
“我搬出去住。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他瘦了很多,衬衫的领口空荡荡的。
嘴角那一巴掌留下的痕迹已经消了,但左边脸上好像总有一块阴影。
“知屿——”
“周末你可以接他。提前跟我说就行。”
他点了点头。
离婚以后的第一周,我把主卧的床换了。
那床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睡了十年,中间凹陷下去一块。
我让人把床拆走的那天,知屿站在门口看。
“妈妈,旧床去哪了?”
“扔了。”
“那爸爸回来睡哪?”
我把他的小脑袋摸了摸。
“爸爸以后不住这儿了。”
知屿低着头,用脚尖蹭地板。
“是因为爸爸做了让妈妈不高兴的事吗?”
“是。”
“那他改了以后能回来吗?”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知屿,有些事,改了也回不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然后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
“那我陪妈妈睡。”
我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他的身上有痱子粉的味道,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知屿抱着他的小枕头爬上了我的床。
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妈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还会讲故事了?”
“我会。从前有一个公主,她住在一个大城堡里。有一天来了一个王子,说我喜欢你。公主说我也喜欢你。然后他们结婚了。”
“这就完了?”
“还没完。后来王子做了坏事,公主把他赶出去了。公主自己当了女王。”
我看着他。
“谁教你讲这个故事的?”
“外婆。”
我笑了一下,把他揽进怀里。
“讲得不错。公主自己当了女王。”
知屿在我怀里拱了拱,很快睡着了。
我关了灯,房间暗下去。
新的床垫很硬,还没有适应我的身体。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知屿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月以后,我妈问我要不要搬回去住。
我说不用,我跟知屿住这儿挺好的。
我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
沈临舟的东西,能扔的都扔了。
孩子的适应能力比大人想象的要好。
知屿很快就习惯了周末才见爸爸的生活。
每个周五晚上沈临舟来接他,周日晚上送回来。
他把知屿抱上楼的时候,从来不进门。
婆婆每周都来看知屿。
她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周六早上到,周日晚上走。
来了就带知屿去公园、去超市、去游乐场,给他买一堆东西。
我说妈您别老买东西,她说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昂昂被她接到了自己那儿,转了学,在市里的小学念书。
林芸每个月去看一次。
婆婆说,林芸每次来都哭,哭着走。
“她后悔了。”婆婆说,“但后悔有什么用。”
是啊,后悔有什么用。
离婚半年以后,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我拒绝了。
不是放不下沈临舟。
是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知屿做早饭。
送完知屿上学,我去上班。
下班回来做饭、陪他写作业、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忙忙碌碌的,没有太多时间去想从前的事。
离婚一年后的某天,我在商场碰到了小周。
就是沈临舟公司那个前台。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叫嫂子。
叫完了又改口,说周蘅姐。
我们在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小周告诉我,沈临舟辞职了,去了外地。
“他走之前跟我聊过一次。”
小周搅着咖啡。
“说他对不起你。说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但他不配。”
我听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没加糖没加奶。
苦味在舌尖化开。
“他现在在哪儿?”
“说是去了南方,具体哪儿没细说。林芸好像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公司里传什么的都有。”
小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黄。
那天晚上,知屿睡着了以后,我把他出生以来的相册翻出来看。
从他满月开始,百天、周岁、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去幼儿园。
每一张照片旁边,沈临舟都在。
他抱着知屿的姿势,他看知屿的眼神,他蹲在知屿旁边笑的样子。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了箱子里。
我走进知屿的房间,他睡得很沉,被子蹬掉了一半。
我给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
“嗯。”
“明天早上吃溏心蛋。”
“好。”
我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
明天是周六,知屿说想去动物园看长颈鹿。
我答应他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没有看。
这个时间,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