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蔓延。
孙青走出门外,看着街巷灯火亮起。
身后驿卒紧随其后,目光始终盯着孙青。说是派来使唤,不过是看守罢了。
孙青懒得理会,从被扣在交河那刻,就该有此准备。
冒名孙氏,何其容易?
虽说天色渐晚,驿站外却热闹非凡。
一道沙哑声音陡然拔高:“话说那岳爷爷,枪挑小梁王,大闹武科场……”
老者手握惊堂木,站在人群中,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蓬乱,一手比划,说的唾沫横飞。
说到尽兴处,仰头灌一口酒水,双眼明亮:“八千岁泥马度夹江,岳爷爷青龙山八百破十万……”
国丧百日内禁戏曲宴乐,婚嫁从简。百姓早就烦闷不已,却有苦难言。此刻来一不要命的说书人,都围了上来,博一乐趣。
老者说的唾沫横飞,人群叫好声一片。
原偷着乐也就罢了,且料一声叹息格格不入,一人撇嘴冷笑:“说的太好了。”
“如今的官儿,哪个比得上岳爷爷半点?”
“东厂一手遮天,就好像那什么个孙承宗,不也是个撸回家种地的?”
倒不是说不敬重督公,还是阉党势大,百姓没了主心骨,怒其不争罢了!
左右不过一句牢骚话,说便说了。谁想说书老儿笑容一僵,霍地一下从八仙桌跳下来,朝着说话之人扑过去。
瘦骨嶙峋的手臂挥出去,“啪”的一声抽在那人脸上。
那人惊呼一声,伸手一推,踉跄着摔在地上。
那人又是一踹,说书老儿滚到孙青脚边。
被打之人怒火中烧,撸起袖子边走边骂:“爷爷我说孙承宗,和你这老东西有什么关系?”
“还敢打你爷爷!”
“啥?孙承宗?”说书老儿眼睛往上一翻,挠着头嘿嘿一笑:“老儿我还以为说的是孙悟空!”
这般疯话,一开口便惹的人哈哈大笑。
被打之人却不依不饶,招呼着身边三五好友,围了过来,拳脚眼瞧着就要落下去了。
此事与孙青全无关系,此刻特殊,更不宜招惹事端。偏偏身后驿卒紧盯,事关孙承宗,他若毫无反应,岂不破绽百出。
若上前互殴,更为不妥。世家子弟属于士绅阶层,朝廷礼法约束更严,当众打架有损官绅体面,官府可额外参劾其父祖、罚俸降职。
督公闲居高阳,虽无官职,世家底蕴巍峨不动。
这等丢人败德之事,一旦发生,不仅祠堂受罚,严重者更会族谱除名。
动手,无疑引得高阳孙氏族人前来盘查。
不动手,县令周宁及那锦衣卫必然生疑。
孙青不疾不徐,一步跨出,恰好挡在说书人与被打之人之间。
“住手!”孙青开口。
几人停下动作,瞪着忽然插入的孙青。瞧他衣着平凡,却气势逼人,身后更有随从,倒也不敢轻易动手。
孙青昂然而立,平静吩咐身后人:“你,过来。”
驿卒一愣,显然不料他竟会直接吩咐。
此人乃周县令亲自送来,总旗也特地来看,甚至叮嘱他紧随左右,着实特殊。
对孙青也不敢不从,赔笑走到跟前。
那几人见了,也是面无惧色。想来也是,驿卒虽属官府,不过也是徭役贱籍,地位还不如寻常农户。
平民无权住在驿站,能住在驿站,还能让驿卒伺候着的,想必身份不凡。
那几人瞧着气势汹汹,在孙青跟前也不自在,梗着脖子问:“你谁啊?敢多管闲事!”
孙青并未应答,仅看了驿卒一眼:“打。”
驿卒身份仅好过流民,平日遭受白眼无数,有此机会怎能放过,上前论起手掌,左右开弓。
“你……”被打者手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他娘是什么东西,也敢打老子?”
“高阳,孙氏。”
声音平静冷淡,却透着一股子寒气:“太祖孙承宗。”
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你们几个,也配提他的名字?”
没人敢吭声。
孙承宗纵然闲赋在家,四朝元老,门生无数,谁敢不敬?
孙青目光掠过说书老者,再对那几人警告:“养不教父之过,既无人教养,我暂且代劳。”
“滚!”
最后一字落下,孙青冷漠转身,欲回驿站。
“孙家子弟?”说书人呢喃一句,眉头皱起。
赶着孙青迈入门槛时,忽地上前,破皮无赖般紧随其后:“孙公子心善,小老儿向孙公子讨要口吃食可否?”
孙青步伐未停。
是非关头,不宜与太多人有所交集。
更何况,高阳属保定府,和河间府同属北直隶。虽正史从未点名某位河间府官员是孙门生。孙青却不会忽略,孙承宗早年常在河间,保定府一带开馆授徒。
天启年孙承宗督辽后,不少门生出仕河间府。
如今他在交河驿站,里外都是阉党人盯着,孙氏门徒暂时不好接近。无法主动揭穿他的身份。
若是一直脱离不了魏党掌控,谁又知那些豺狼虎豹如何计划,生死未知。
一口吃食而已,但凡周几还忌惮孙氏,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不想多生事端。
孙青轻甩袖袍,阔步往前。
“孙公子,”说书人并未离去,依旧咧嘴谄媚:“小老儿也是孙老先生故人呢?”
“十日前,一路颠簸流离,差点饿死。昏沉中倒在牌坊下。小老儿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得了一口饭吃。”
“那先生正在府门槐树下乘凉,见我奄奄一息,出手相救。”
“今日不知,可还有这好运。”
孙青神经瞬间紧绷。
此人谈笑疯癫,可字里行间处处陷阱。高阳立有牌坊之地无数,可府门前有牌坊,还有古槐树的,就不多了。
幸得孙青喜欢游历名人故居,如今孙承宗故居也不过只遗留下石狮一只,旧石贡桌。
这说书人绝非闲聊,孙青不敢怠慢。
早年孙承宗得御赐牌坊,被魏忠贤构陷时拆除榜眼牌坊,旁还有一颗百年老槐树。全高阳仅此一处,路人凭此便可断定孙家街口。
孙青顿感不妙,无法立刻判断出此人身份,便一甩袖子,对其怒目而视:“小老儿不知羞耻,他们口中的厂公干的好事,除了青沙石雕花底座,哪还有什么牌坊?!”
“江湖骗子,也敢冒用太祖之名。”
孙青怒火中烧。
说书老儿忙上前鞠躬:“在下岂敢?”
“大概是记错了,该是残坊。”
“在下?”孙青轻轻呢喃一句,停下要走步伐,回头看他。
市井说书人哪懂得什么礼数,只有文人雅士谦称“在下。”
源是出于秦上下尊卑,成熟与宋元,到了明清便是文人白话。
此人绝非纯粹的市井艺人。
见孙青神色古怪,说书老儿面色一变,忙捂嘴傻笑:“我这疯老头哪儿敢攀附他呢?”
“饿了饿了,去找口吃的去。”
说书老儿作罢,便要离开。
孙青双目如炬,嘴角上扬,开口轻呼:“正好我也无聊的很,你随我来,若是说的好了,这口饭你也就有的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