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说书老儿进了驿站,并非孙青好客,更不是迎合孙承宗相救理由。
孙青此时境遇,自然是接触的人越少越好。
可他也清楚,孙承宗之后来交河驿站的事情,藏不住的。
菜市口当众掌掴监斩官,非但未下狱,还被客客气气请进驿站。作为魏忠贤的狗腿子,能受得了这口气?这等奇闻,怕早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话又说来,周几糊涂,那交河自有清醒之人。这城中,阉党的人不止周几一个,魏忠贤耳目遍布天下,别看小小交河,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再者,交河县距离高阳不过三百里,对着他解甲归田,致仕还乡之人不计其数,散落在各州县。谁能保证交河没有?
今日脱困,瞧上去孙青气势凌人无限可击,事实上漏洞百出。
怕是双方都反应过来,一个闲赋老人如何能派人去边防做探子?与法不符。
之所以能糊弄去,关键在于大家心知肚明,孙承宗督师辽东四年,麾下将校无数。关键高阳本就作为明朝四大防御要地,蓟州防线的一部分。
孙承宗生于前线,被罢官了也在前线,加之民心所向,从内心出发还是盼着这位老人家管一管。
可这是人心所想,稍微一品,问题出来了。
阉党若抓了这把柄,孙承宗且不是瓮中之鳖?
阉党能想到,孙氏想不到?
所以,孙青身份的真伪尤为重要,毕竟已从个人生死,上升到孙氏存亡。
阉党要查他的身份,孙氏怎会无动于衷?
那说书老儿明显不对劲,可正因不对,孙青才会邀请他入门。
他熟知历史,偏史书上无法准确记录每人相貌。所以语言是沟通的桥梁,只有要说,爱说,才能从说话中找到破绽,得到想要的信息。
驿站内。
早已经备好酒菜。
驿站正厅,设紫檀木八仙桌,四角抱了铜叶。桌后一张太子一,两边各设一把交椅,相对逊色几分。
再看桌上白色,四碟案酒,四样干果,四色点心。
主菜还未上,前菜便已摆满了半张桌子。
孙青落座太师椅上,眼睛微眯。端着茶盏缓缓抿了一口,心中警铃大作。
按大明律:无官无勘合者,依法不得入住驿站,仅驿役可留居,食宿粗劣。
而违规享用官员待遇,本人杖责罚银,驿丞连带治罪。
纵然孙承宗名声赫赫,一个已回乡颐养天年之人,本人到此得此待遇尚且合理。可不过只是一个族中后辈,有何能耐受得起这等待遇?
驿丞不可能自寻死路,看来是上面的人安排了。
无论是阴谋论,亦或者是投鼠忌器,孙青此刻没功夫理会,因为他饿了。
民以食为天,穿越而来,胆战心惊,纵然要死,那也得吃饱饭再说。
孙青刚拿起筷子,还未动,说书老儿已经蹭到门口,用袖子一抹嘴角口水,嘿嘿傻笑两声。
“进。”孙青开口。
驿丞满脸嫌弃,却哪敢说半句不是,布好饭菜,退下前说了句:“孙公子,这是周大人特地吩咐的。”
“若又不满之处,尽管提出。”
孙青淡淡点头,示意他退下。
再伸手一指身旁座椅,抬手:“坐。”
说书老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眼睛都恨不得落在菜碗里。
二人对话也就此展开。
“哎哟,这顿饭可了不得啊!按规矩,能有着这待遇的,至少也是个大官。”
“想不到孙公子如此了得,怎么说也是三四品的大官了。”
说书老儿张口就来,孙青心中暗笑。人可以装疯卖傻,可只要不装哑巴,总有漏出破绽的时刻。
周几在抓孙青的破绽,孙青亦如此。只是一眼便能瞧出待遇规格,只有两种人。一来是时常出入驿站官员,二来便是曾在驿站劳役。
然说书老儿双手光滑无茧,并非那劳作之人,倒像是个握笔杆子的。
孙青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是,这的确是正宴规格,于理于法不符。”
说书老儿挑眉。
“说来,我并非朝中人。”孙青坦荡开口:“按《三院禁约碑》所刻,京堂科道,一桌膳银二钱五分。本省两院,三千。司道,二千。府厅,一钱五分……”
驿站的规矩,孙青也能如数家珍。
孙青被人拷问了,自然要以礼相待。明朝是个礼数周全的朝代,自然一拱手,询问对方:“倒是老先生,不知如何称呼,又来自何处?”
说书老儿神情恍惚,一屁股坐下,椅子颠了颠,伸手去抓住鸡腿塞进口中,嚼得满嘴是油。
含糊不清的笑:“嗯,好吃,太好吃了。”
“我这疯老儿早就忘了姓甚名甚。”说到此处,咀嚼一顿,声音低沉:“榆关老叟,高阳痴汉。若公子不嫌弃,便称老儿一声老榆吧!”
孙青神色倏地严肃起来,短短几句,能联想的空间实在太多。
古榆关在西,山海关在东;明移关更名,榆关成旧称,两地四十里,一驿一雄关。徐达东移古榆关,才有了如今的山海关。
一个连名字都要和山海关与高阳绑在一起的人,会是谁?
想不出来,可至少能知道,面前老叟和孙承宗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且关系不浅。
他是孙承宗的谁?
亲属,旧部,学生?
孙青暂时无法判断,再见老榆又是嘿嘿一笑,伸手抓着菜吃,疯癫尽显。
在搞不明白对方意图的时刻,最好的方式,便是静观其变。而一个高超的骗子,一言一行,真诚的去骗,最好将自己也给骗过去。
桌上美食放在多灾多战的大明,已是人间美味。可比起大学生食堂来说,差点意思。
纵然面对老榆抢食,孙青动作舒展有度,不见半分粗鄙。
避开鱼背厚肉、鱼腹肥脂,独取鱼身中段两侧那两弯月牙状的嫩白鱼肉入口。
全程垂首端坐,食不语,咀嚼无声,这般细微到饮食里的规矩气度,必是自幼浸淫世家礼法的子孙。
老榆不觉间竟停下手中动作,反复打量。
孙青抬眼对视。
老榆抹了一把有嘴,沉声感慨:“公子风骨不凡,出身定然不凡。此间地狭民贫,不知何故,竟在此处栖身受累?”
“倒是老榆,你谈吐儒雅,必然也是那饱读诗书之人,为何会沦落街头说书博乐?”孙青淡然自若,语气轻松。
老榆眼中一慌,垂眸盯着醒木,语气低沉下来:“哈哈,公子说笑了。不过是混口饭吃,跟着书中人假模假样学了几句。”
孙青不再追究,在他看来,此人已漏洞百出。他不是一个好骗子,更不是一个好演员。
能证实他和孙承宗有关系,可关系多深不可知。可知的是,他是目前对自己身份最有威胁的人。
若是此刻,孙承宗的人站出来揭穿自己假身份。对于魏忠贤而言,不痛不痒,大不了就是少了一个爪牙罢了。
可魏忠贤的爪牙何其多,会在乎周几这一个?
孙青看向跟前老榆,他不可能来一个孙家人就杀一个孙家人。在没搞清对方意图前,依旧坚持让对方多说话。
“老榆,先吃吧!”孙青顾左右而言他:“毕竟这样的食物,吃不了几顿了。”
周几那边,特定已经去找能证实孙青身份的人。这话,是实话。将实话说给身边最具危险的人听,也是试探。
孙青要看老榆对于他身份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