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不是来报恩,是来挑拨离间啊!”周几只认聪明。
孙青不急反驳,淡淡说:“若先帝在时,我自然不敢如此妄言。”
“如今朝廷局势,周大人在其位,怕更为清楚。”
周几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努力隐藏个人情绪:“我知道个屁,天高皇帝远的。”
“周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何必自欺欺人。”孙青详细列举:“今上还是信王时,可曾收过厂公半点礼物?又何时主动登门过?”
“再者,信王宁可直接将个人田地用于充作军饷,救济百姓。一直以来,更是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党同伐异。就连王府教习,可也全部用的东林文人啊!”
哪怕是七品县令,这些事情能看不懂?今上始终与阉党划清界限,这才是今上登基,阉党惶恐的主要原因。
“如今厂公依旧是九千岁,依旧把持朝堂,依旧……”周几的话有些无力。
孙青嗤笑打断:“今上却非先帝,对厂公又能有多少纵容?再者,我乃是孙氏子弟。若杀我泄愤,必将面对东林党反扑。”
“我本无罪却被阉党问责,孙氏绝不会坐视不理。倒是你……”
剩下的话,孙青已不必再说。
果不其然,周几反应过来。他不过一小小县令,他这样的人,阉党一抓一大把。阉党丢了人,又拿不了孙青,只能拿他这个小县令问罪。
拿人的命令是东厂下的,现在自己的人却死了不少。魏忠贤被踩在地上的老脸,只有用这小县令的命捡起来了。
“妈呀!”周几仔细梳理缘由,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还冷的瑟瑟发抖,将被褥紧紧裹住。
再看孙青,连滚带爬,从床上落到地上,爬到孙青脚边:“孙公子,那六百多两银子我出的心甘情愿啊!”
“我是仰慕孙氏,敬重督师公的。至于对你的诽谤,都是李卫林逼的啊!”
“孙公子,若您让我度过这一关,您就是我义父啊!”
周几哭的情真意切,泪流不止。
孙青假意搀扶,好言好语安慰:“周大人快些起来,我已经说了,来此,本就是为了救你。”
“如何救命?”
“那便要看周大人是否配合了。”孙青笑容温和。
周几警铃大作,眉眼低垂,小声嘟哝一句:“我俸禄微薄,酒钱已掏空所有,实在没有余粮啊!”
“周大人说的什么话,我怎会是那等贪财之辈?”孙青板着脸训斥:“此次无需大人出半分钱。”
说罢,凑上去,在周几耳边低声说话。
周几越听越兴奋,眼瞳睁大,连连点头。
一番密谋,周几病已痊愈大半。不抖也不冷,丢下被子,亲自将孙青是送出房门。
门口处。
沈君如正擦着长剑。
驿丞满是不解:“姑娘这是作甚?”
“那呆头鹅怕是有去无回,可他着实讨厌,等他在里面再吃一盏茶的苦头,本姑娘再冲去救她。”
沈君如一想美人救英雄后,孙青那酸儒文人痛哭流涕,感恩戴德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满是得意。
“孙公子,小心门槛。”
正说着,周几亲自打开房门,微微躬身候在门口。
孙青走的很慢,一只脚迈出,偏又停下。
似忽然发现,一旁桌上摆放的文房四宝:“哎呀,这笔筒着实好看啊!”
“想不到周大人眼光如此不俗,看来平日也是不少吟诗作画吧!”
忽然被赞赏,周几倒是有点意外。随着孙青目光看去,不过是桌上一笔筒罢了。
这不过就是寿宴时,那些富商们送的礼。周几也瞧不出有什么好看的,随意的摆放在桌上罢了。
比起这些个无用东西,周几更爱金银之物。
“孙公子说笑了。”周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这县令也是捐来的。打小对舞文弄墨的事情眼烦得很。”
“这玩意儿能得公子青睐,是他的福气了。”
说罢,背挺直,冲吓人吆喝:“还不快将那笔筒包好,给公子送去。”
“不用,不用。”孙青忙摆手。
“公子不要嫌弃。”周几说了两句,心中还在盘算,实在不要就算了。能摆在桌子上,至少也是个值钱货。
孙青笑道:“不用麻烦,我带了人,拿得下。”
“对了,笔筒里的狼毫也不错,就不用拿出来了。”
周几:……
回驿站途中。
盯着孙青背影,沈君如百思不得其解,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低声嘀咕:“要不是先生,真想抹了你的脖子。”
“姑娘说什么?”驿丞跟在旁边,不解。
沈君如眼神飘忽,心虚的说:“说他没眼光,一个破罐子也要捡回来。”
驿丞震撼不已,惊呼出声:“姑奶奶,这个是之青花高士论道笔筒啊!”
“你看这瓷器何等细腻,绘有先贤论道讲学。再看那青花发色何等清雅,这可是上等的汝窑啊!”
再好看,不也是装笔用的瓶瓶罐罐?也不过只是比装米的大缸好看,多点颜色而已。
在沈君如看来,反正都要拿,还不如顺走门口那把长枪。
驿站内。
孙青只是将笔筒随意往桌上一放,老榆瞌睡都不睡了,直勾勾盯着笔筒。
“老榆,你可喜欢?”孙青随口一问。
老榆视线都不曾挪开半点,嘴上去说:“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的,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很值钱。”孙青笑。
“嘿嘿,能换酒喝,那自然喜欢。”老榆眼中明显露出挣扎之色,最后狠狠一咬牙:“不如送给老朽。”
他嘿嘿笑着,摇晃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正好没了。”
开口要笔筒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赠与老榆。作为有名的书法家,不可能不喜欢这。
他可是孙承宗的心腹,能有个交情,也是好事。可这些儒雅文人,又最厌恶这等讨好手段。孙青要的,便是对方主动开口,认领情分。
“那可不行,这东西,我也很喜欢。”孙青果断回绝。
老榆舔了舔嘴唇,内心疯狂挣扎。
倒是一旁沈君如看不下去,高喝一声:“不就是个破罐子,先生为你忙前忙后,你还舍不得了?”
“我看你就是欠打。”沈君如作势要上手。
“不可!”老榆急忙制止。
孙青佯装害怕,满是不舍:“怕了你了,我就说不该留你在身边。”
“给你给你。”
说着,孙青已将笔筒,连带着里面的狼毫一并给了老榆。不等他接过,忙补充:“东西可不是白给的,你得帮个忙。”
“以交河县县令口吻,替我写一奏书。”
老榆目光一凛,纵然很快收敛,却无法忽地眼底一掠而过的杀气。
宋献笔力浑厚,在京为官多年,更是孙承宗心腹。京中东林党人对其字迹自能一眼认出。
此刻孙青如此要求,是何用意?还是说,早已经看出他的身份,不过是将计就计?
事实上,孙青也的确如此想。
今上勤勉,绝不会像天启皇帝,竟连奏章都给魏忠贤批阅。
可想要将奏章送到今上手中,还要经过层层递进。祖制不许绕开通政司法,普通公事本还需登基后送内阁票拟。
再收内阁票本,文华殿当面呈递陛下。
天启皇帝在时,魏忠贤都要详细筛选,最后给皇帝看的,都是魏忠贤许的。
虽说如今不止于此,可阉党势大,被扣下也是难免。除非三品以上大员心腹直接送入。
想必宋献手书,加上里面的内容,足够当日送到崇祯手中。
这就是孙青压要的。
瞧见老榆眼神变化,孙青感慨一句:“我是孙氏子弟,若我来写,只怕会牵连孙氏。”
“罢了,你不愿就算了。我去找孟兆祥他们。”
“等等,”老榆心中疑虑这才打消,只要不是猜出他身份有意利用就成:“小老儿我走南闯北,就是靠着这张嘴,和这一手的字讨生活。”
“为了这口酒,这个忙我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