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乱明1628 > 第19章 交河县大乱

不过是孙氏子弟,并非孙承宗本人,事情还不至于闹到魏忠贤跟前。
阉党猖獗成性,这口恶气是忍不下去的。与其等着魏忠贤亲自出手,不如先发制人。
孙青缓缓踱步,略微沉思后,坐在桌旁,沉稳开口:
直隶河间府交河县知县,臣周几谨奏,今秋跌现异相,上天垂象示儆,谨据实胪陈,伏乞圣躬修省、厘剔弊政以回天休事。
仅是第一句话,老榆握笔手势顿住,直勾勾盯着孙青。
孙青仿若毫无知觉,继续说着后面的内容。
然落款后,老榆脸上再无半点笑容,语气凝重:“公子可知,这样做将有何后果?”
如何不知,只是事已至此,不得不做。反观老榆那紧张神色,孙青故意为之:“哦?老榆你倒是说说看?”
老榆刚要开口,忽地瞥见袖袍补丁,眼睛忽地一眯,嘴角上扬,嗤笑一声:“要仔细说老头儿我是不知的,但肯定没好事。这交河县,啥也没发生,就敢胡言乱语。又冒充县令写奏章……”
啧啧声不断,老榆手压着桌子上的奏疏,迟迟不肯交给孙青。
“不必担忧,”孙青心如明镜,却故意如此说:“这奏疏乃是周几所为,与你我何干?若成了,能治一治阉党,就算不成,也有周几那走狗背锅。既不会害了你我,亦不会牵扯孙家。”
“可是,可是……”老榆有苦难言,这一手字京中能识得的人不在少数,只怕今上也能一眼辨认出来。就这样要说这件事情和孙家没关系,谁相信?
若只是孙青这个冒牌货写一写倒是无妨的,换做了老榆,才真的是彻底孙家拉下水。
挣扎半晌,老榆又不敢自爆身份,只得装出无知模样:“公子简直是个天才,这个办法好啊!”
“想孟先生曾还是京官,回来后一直奏疏皇上,却无一封到皇上跟前。还有苏先生也是,在地方上号召力那么大,不也是没办法将话递到今上耳中?”
“就我们写的这个,要是他们去送,还没出河间府,就有人来拿他们。”
“可公子聪慧啊,让周几去送,那就了不得了。”
老榆故意将事情说的难以登天,反着话说,想让孙青知难而退:“你想想,那周几也是阉党的走狗。这样的奏疏送上去,简直就是将阉党送上断头台。这条狗也愿意做,公子真乃神人也!”
这话说的,褒贬难辨。若换做旁人,倒也晓得进退,只得作罢。
偏到孙青跟前,宛如听不出话中深意。反倒大言不惭:“老榆你说的倒是实话,这件事还真非我不可。”
“说真的,你这字行笔朴实,着实是好。”
孙青转移话题,没人不喜欢被夸。提到字,老榆也有点恍惚,赶紧谦虚。
孙青顺势从桌上拿起文书,对着窗户边看边点头:“非但没有流媚之态,更多肃穆之气。这等好字,可不是那些山林文人的笔墨。”
“哎呀,闯江湖的人写点字肯定不一样,哪儿敢和儒家门生相比较。”老榆心慌,忙解释。
“哦,这样啊!”孙青淡淡应了一句,已顺势将文书揣进怀中,“时间紧急,晚膳不必等我,我去苏府一趟。”
话音落下,孙青已行至门口,步履如风,行色匆匆。瞧着空空如也的桌面,老榆一拍脑袋,大呼一声:“不好,他真给拿走了?”
“君如,快,快跟上。”
沈君如眼底透着一抹厌恶:“先生,他又不是真的孙家子弟,管他死活呢?”
“糊涂话啊!”老榆气的自拍大腿,焦急的喊:“他得活着,要不然他做的事情就真成了你爷爷授意的了。”
沈君如一张小脸煞白,低吼一句:“还是一刀了结了他痛快。”
话虽如此,确实不敢。老榆在外行走,死代替孙承宗的腿。他既不让死的人,孙氏子弟只得听令。
街道商贩吆喝,行人神色匆匆,如临大敌。
不少商户更提前关门,各家各户紧闭门窗,回避生人。
孙青行走其中,瞧着那面人活灵活现,握在手中喜爱的紧。
待走到苏府门口,大门紧闭,再三敲门无人应答。沈君如正要发怒强行闯入,角门处探出一个头来,随即一人快步跑出,拽着孙青往里走。
口中念叨:“哎哟我的孙公子欸,此刻你还敢在街上晃悠,还不走?”
沈君如皱眉,环顾庭院一圈,不满道:“你好无礼,他特地来找你,却从角门进来。”
“公子,沈姑娘,如今情况真不是说在意这个的时候。”孟兆祥也内堂走出,眼底淤青一片,瞧上去倒是彻夜未眠:“就在刚才,我与小苏筹了一笔钱,派人去驿站接公子,可是错过了?”
“这可如何是好,等不及了,公子这就回高阳。”苏就大说着就要准备。
“为何要走?”孙青淡定自若,声音清亮。
二人这才止住动作,差异非凡:“公子不知?”
孙青摇头。
“哎呀,公子啊,就在半个时辰前,番子已从河间府赶来,气势汹汹朝着县衙去了。”
“人数众多,不下百人。行走街道,霸道得很,来往百姓也是吃了些苦头。如此阵仗,摆明是来清算昨日之事。”
痛恨阉党是一回事,可与之抗衡,无疑是以卵击石。他们二人不畏生死,只怕孙青被抓,连累孙氏。
“哦,”谁能想到,孙青就只是这样反应。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虽不解,却也忙自我安慰:“至少公子已离开驿站,不至于被拿下。”
“我若走了,你们,以及百姓们,当如何?”孙青忽然开口问。
二人一怔,释然一笑:“忠臣良将护山河,我等亦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孙青见状,儒雅一笑,眉宇之间尽显傲然:“社稷生民再前,此身不足惜。从我筹银两那刻,从未想过退避。”
他说的太自然了,仿佛这就是毕生所愿,亦是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刻入骨髓的道统。
却不知,孙青心中相当无奈。上了这条贼船,来时就不好,现在更回不去了。
沈君如本抱着剑倚靠梁柱,闻言不由抬眸,深深的盯着孙青,仔细一瞧,自嘲一笑:怎地之前没发现,这小子,都是个俊俏郎。
孟兆祥与苏就大肃然起敬,更是钦佩有加:“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等惭愧。”
“公子慷慨赴死,我等亦不苟活。公子若有好歹,定随之而去。”
孙青苦涩,他不过说了句好听的。怎么就引得二人想到死呢?
偏还不能将内心想法呈现,只得用那文绉绉的一套:“阉党气数已尽,我等未必会有事。”
“非也。”孟兆祥第一个打断,怅然道:“老朽京中为官多年,深知阉党盘根错节,早已把控朝堂。”
“哪怕今上也有此意,怕也得循循渐进,真有那日,魏忠贤怕已百年。”
提到此处,众人伤心不已,感慨颇多:“只怕那是,我等早已是乱葬岗中的白骨。”
他们又气节,不愿同流合污,可同样一旦冲突必然万劫不复。
说实话,若不是孙青熟知历史,此情此景也万万不敢去想,崇祯竟会如此疯狂,逼死魏忠贤,不计后果剿灭阉党。
“哎!”孙青长叹一口气,走到一旁木桌上,犹豫片刻,提笔再纸上写了起来。
随即,再将怀中文书一齐交给二人,郑重其事:“孟老先生,苏先生,晚生是否能活,全靠二位先生了。”
说罢,孙青转身,从角门悄无声息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