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妈抱着我去医院。
那天下着大雨,她没打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一路跑着去的医院。
到了医院,她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可她第一件事不是擦自己,而是把我抱到医生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医生,快看看我女儿,她烧得好厉害。”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爱我的人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那个在大雨里抱着我去医院的妈妈,和那个掐着我的腰、打我的脸的妈妈,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我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她们是同一个人。
爱我的那个人是她,伤害我的那个人也是她。
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她把爱和控制混在了一起,把关心和焦虑混在了一起,把期望和攀比混在了一起。
她把自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无能为力,都打包成一个叫爱的东西,塞给了我。
我接住了。
接得很辛苦。
可至少现在,她开始学着放下那些多余的东西。
开始学着只是爱。
不是控制,不是期望,不是攀比,只是爱。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
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可至少,我们都还在努力。
这就够了。
休学的日子过得很慢,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好看极了。
我会在小区里散步,我妈有时候陪我,有时候不陪。
她说我该学会一个人走路了。
我的体重在慢慢回升,逐渐涨到九十。
虽然没有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但至少不再瘦得吓人了。
脸上有了点肉,胳膊上也有了点力气,爬楼梯不会喘了,走路也不会头晕了。
这天,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林思雨发来的,说她这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想了想,回复她:秋天。
她说:“好,等你回来,我请你吃糖醋排骨。”
我笑了,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休学一年后重新走进校门,那种感觉很奇怪。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教室换了,老师换了,同学们都升了一级,没有人再叫我白骨精了。
林思雨在校门口等我,看到我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你胖了!”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不过好看,比之前好看多了,之前太瘦了,看着吓人。”
我笑了:“谢谢。”
“走,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请你!”
我跟着她走进食堂,里面还是老样子,到处都在排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我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了一会儿,拿到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
和一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的,酥脆的,肉汁在嘴里爆开。
林思雨坐在我对面,期待地看着我:“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我笑了,这次没有哭。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金色的,暖洋洋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咸鲜的,紫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不是完美的,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时候会走弯路,有时候会摔倒,有时候会疼得爬不起来。
但只要还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还能晒到太阳,还能有一个人坐在对面问你好不好吃。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