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不敢停歇,啃着硬邦邦的窝头,踩着山间露水顺着山道下山。
走到半山腰儿的时候,他顺手打了一只肥硕的野鸡,挂在腰间。
从大黑山山脚下到省城的距离差不多120公里。
这个年代出山基本靠走。
这也是为什么李卫东不敢歇的原因。
沿着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一直走到了中午,才遇到一架拉着木料的马车。
李卫东擦了一把脸颊上的汗水,快步追了上去;
“这位大哥,麻烦问一下,您这是去哪送货啊?”
“吁——”
赶车的汉子停下马车,一脸憨厚,开口道;“往省城送。”
李卫东闻言眼睛就是一亮,喜出望外,赶忙取下腰间的野鸡和赶车的汉子商量能不能捎上自己。
这个年月吃口肉都得要肉票。汉子一见这么肥的野鸡,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招呼李卫东上车。
……
直到傍晚,李卫东才终于抵达省城。
“小兄弟,我明天回,你要是回去,晌午到这等我就成。”
“谢谢大哥!”
李卫东是求之不得。
汉子赶车离去。
李卫东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木屑,马不停蹄地赶奔一位故友家。
他的这位故友名叫陈为民,中医世家。
之所以舍弃更进的县城来这儿,就是奔陈为民来的。
山参如果拿去县城,就只能卖给供销社,价格会被压得极低,这五株山参恐怕连五百块钱都给不上。
私下交易,没有熟人基本上就得被黑掉。
思来想去,这才想到陈为民。
前世,李卫东与陈为民既是生意伙伴,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对陈为民的为人他是一百个放心。
凭借前世记忆,李卫东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找到陈家。
离老远儿,李卫东就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中药味儿。
这会儿,政策还不允许私人开中医诊所,不过管的照比前些年要宽松了不少,基本上是民不举官不究。
呼——。
李卫东站在院门口,前世的记忆涌现出来。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是陈为民一家人照料的他。
因为对温景舒的愧疚,他终身为娶。
“老陈,我们又见面了!”
李卫东敲响了院门。
“来了。”
院门一开,站在门里的正是陈为民。
此刻的陈为民,三十出点头,鼻子上卡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
陈为民见门外站着一个山野小子,身后还背着一个大箩筐,诧异地问道;“你是?”
这会儿陈为民还不认识李卫东。
“陈先生,我叫李卫东,山里来的,想找您卖些中草药。”
“哦,那快里面进。”
陈为民把李卫东让进了院子,随手把院门关了上。
平时他也经常收山民送来的药材。
李卫东也没噎着藏着,进院儿就把五株野山参拿了出来;
“陈先生,您看看这品相如何?”
原本陈为民认为只是一些普通的山里药材,结果这么一看,当场被惊呆了!
片刻,他回过神儿,眼睛猛地一亮,满眼惊喜,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芦头修长,芦碗紧实,肩颈密纹深陷,须条疏长挂满珍珠疙瘩,无形齐全,品相上等,难得的好参啊!”
“陈先生您给个价吧。”
“嗯……”
陈为民顿了几秒,然后开口道;“这两株大点的我能给到1800元。其余三株个头小的…1300元。
不过,我现在只有收下两株大的钱,剩下的我得明天去储蓄所取。”
李卫东笑着摆摆手,道;“我只收两株大的钱,那三株小的送您了,以后我这有货还得麻烦您呢。”
一听这话,陈为民连忙摇头;“小兄弟,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
“陈先生,这都是山里挖的,没有本钱。”李卫东打断道;“您要是不肯收下那三株小的,我这两株大的也不卖了。”
他直意这么做,也是想报答一下前世的恩情。
“这…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陈为民赶忙进屋取钱。
李卫东坐在院里石凳上,心想;老陈这人从年轻时就这么厚道,怪不得以后生意会越做越大。
时间不大,陈为民从屋里走了出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手绢递给了李卫东;“实在不好意思,零钱多了些。”
李卫东笑着直接揣进怀里;“零钱花着方便。”
陈为民愣了下,问;“你就不数数?”
“数啥,我信得着您。”李卫东说着背起箩筐就要走。
“等下。”陈为民被眼前这个山野小子震撼到了,这跟他以往接触过的山里人完全不同。
他抬头看了眼天,随后问;“小兄弟,天色不早,你若是没地方住,就住我这吧,我爱人刚好回了娘家。”
李卫东婉言谢绝,前世两人是好友,可这一世刚有交集。
“等下。”
陈为民转身又进了屋,这次很快就出来了,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了李卫东;“小兄弟,这上面是我家祖传的一副药的配方,专治小孩儿拉肚子。
山村医疗条件有限,这副药方多少能帮上些忙。”
李卫东也没客气,陈为民家别的不多,祖传药方可多得是。
离开陈家。
天色渐黑,街边的国营商店、饭店都上了门板。
李卫东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眼下他先要解决住宿的问题。
接连找了几家旅店,都因没有介绍信被拒之门外。
八零年乡下人进城需要大队开介绍信才能入住每晚2毛钱一个床铺的国营旅店。
这会儿私人旅店基本没有。
没有介绍信,就算有钱也没用。
李卫东没办法,只能去火车站蹲了一宿。
次日。
李卫东早早就去了一趟西关,找胡同里个人偷着摆的肉摊儿,花高价买了十斤牛肉,然后去国营商店买了一瓶雪花膏,又杂七杂八的采购了一些只在省城才有的生活用品。
最后,晌午前赶到了约定地点,坐上马车返程。
回去的路上,李卫东和赶车汉子熟落了起来,这才知道,汉子是周地沟人,名叫周二愣,年纪只比李卫东大三岁。
周二愣直接把李卫东送到了李家坳,省去十几里的路。
李卫东掏出五块钱硬塞给了他。
“东子,以后有用得着哥的地方,就去周地沟喊一嗓子,好使!”
周二楞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了这么一句。
这五块钱足够他一家人活半个月的了。
李卫东与周二愣挥手告别,快步进了村子。
村小学,院内。
“村长,你不用再说了,我是不会同意的!”
“小温啊,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村长宋金发背着手,脸上挂着笑,说道。
温景舒态度决绝地说;“不用考虑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这下可激怒了宋金发,他从蓝布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欠条,语气不善道;“明天可就到了还钱的日子,你不会以为李卫东真能把钱还上吧?
我可告诉你,你借的是村集体的钱,到日子还不上,我就送你去劳改!
到那时,你这辈子都再无翻身的机会!
识相点,做了我宋家儿媳,债消,天天都能让你吃上白面摸摸……”
温景舒气得脸色惨白,打断他的话,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宋金发一听,眼珠子一瞪,道;“给脸你不要!我现在通知你,你不再是李家坳小学的老师了,马上给老子滚出学校!”
温景舒心里一慌,这天都黑了,村里又无亲无故,学校不让住,她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