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咬金钗 > 第5章 是羞辱,闲人勿入

顾衍脚步没有停留,那青色的衣袍拂动,凉意漫开而去。
就在顾婉嘉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男人薄唇开启,话语尖锐不留情面。
“这就是侯府教养出来的姑娘?当众举手殴打血亲姐妹,市井泼妇都不会如此。”
泼妇二字对名门闺秀来说,已经是极重。
顾衍向来嘴里含毒,由他嘴里说出来,倒也不稀奇。
顾婉嘉眼眶瞬间泛红,却是咬唇不敢辩驳,只敢小声地说:“大兄……我只是同她玩闹。”
“玩闹?”顾衍眉头一挑,轻笑出声,那笑却是比责骂还让顾婉嘉胆寒。
他说:“那我也同你闹一闹。拿人身世取笑,蛮横无状。回房闭门思过三日,抄三十遍《女诫》,没有祖母吩咐不准踏出院落半步。”
轻飘飘几句话,就定了责罚。
顾婉嘉满心不服,却是半句话不敢再说,只能恹恹屈膝应下。
处置完顾婉嘉,顾衍的视线直接越过孟芙清,落在顾婉容身上,皱眉看着怯懦的庶堂妹,到底嘴下留德。
“回去吧,凡事多思多想,不要被他人当了刀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顾府可不需要蠢人。”
孟芙清垂着眼眸,明明顾衍不是在和她说话,她就是感觉顾衍口中的“他人”指的就是自己。
她知道顾衍看出来了。
方才起冲突时,她想的确实是顾婉嘉瞧着对她敌意颇深,一时之间大抵不能扭转,不如不卑不亢,摆明自己不是软柿子即可。
这样姨母知道了,也不会太为难。
主动替顾婉容化解尴尬,也确实存了隐晦拉拢的意思。
只是顾婉容瞧着比想象中更好拉拢,也正是因为她的拉拢更加惹了顾婉嘉。
孟芙清攥紧了手里的白玉瓷瓶,始终不曾抬头。
就见余光里那截青色衣袍终于飘远,周围气压似骤然一松。
她抬头对上一双通红的怨毒眼。
顾婉嘉愤愤地瞪她一眼转身跑走。
这下好,原本和顾婉嘉不算死仇,也没有撕破脸,被顾衍这一掺合,怕是要恨毒她了。
顾婉容绞着帕子,也和她屈膝行了礼,追着顾婉嘉远去。
事情确实糟糕,自己明明已经这么避着顾衍,好像做得还是不够好!
孟芙清指尖扣着白玉瓶身,用力得像是扣住某人脖子。
抬步上了台阶,穿过走廊,长风瞧见自家爷脸色绷得极紧,想到刚才顾婉嘉嚣张的模样,替孟芙清不平小声嘀咕。
“碰上三姑娘,以前只有四姑娘倒霉,现在又要加上个孟姑娘了。”
长樾两片薄唇中溢出一声冷嗤:“倒霉?你哪见她半点吃亏了?三姑娘也只是面上讨了便宜。”
长风没有听明白意思,不服地说:“三姑娘都要打人了,哪里只是面上占便宜?”
长樾不想和蠢人说话,只道:“不信你问世子爷。”
长风就顶着一双小狗似的眼睛看向顾衍。
顾衍没有理会身后你言我语、惯常斗嘴的两个随从,倒是那双极深的眼眸透亮。
方才折返时,恰好站在廊下花木丛后,他看得分明。
孟芙清一身素衫纤柔温婉,遭婉嘉尖锐刁难依旧神色平和,淡淡几句话就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再转头眉眼轻软,顺势应下婉容的蔷薇香。
看着柔弱安分,不动声色便笼络了人心。
脑中突然出现自家长随把玩香膏,那对方把他卖了,还替对方数银子的傻样。到底还是停下脚步,突地瞥了眼长风。
“跟在本世子身边这么久,就学会了天真?”
长风被说得面皮一红,羞愧地挠了挠头。
心想爷这张嘴真是毒,有谁给毒哑了就好。
长樾就得意的故意撞了下长风肩膀。
到了花厅前,长风、长樾等在了廊下,顾衍折身进了屋内。
老太太倚在软榻上还没有歇下,正和还没有离开的侯夫人王氏说着话,见他去而复返面露异色:“衍儿,找祖母可是还有事?”
顾衍躬身行礼,起身后说道:“祖母,我那好友陆小侯爷,上次来府,一眼就惦记上您那柄紫檀镶墨玉福寿如意,他托我代为开口,暂借过去摆在雅室陈设赏玩,过些日子就原样送回。”
老太太眸色一顿,露出点不喜,很快又藏匿住,瞧着自家人中龙凤的孙子,慈眉善目地道:“祖母稍后就让人给你取了送去。”
“孙儿谢过祖母。”
顾衍恭恭敬敬地行礼,办完事就又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老太太指尖在膝盖上敲着,看向了侯夫人,郁沉着脸开了口,声音暗哑。
“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衍儿一提起陆小侯爷,语气都变得温和了。”
“衍儿哪哪都好,只是整日和那陆小侯爷厮混在一起总归不妥。那孩子是个混不吝的,花楼楚馆的常客,成日没有个正事,年纪到了也不娶妻。”
说到这,老太太其实心里有一个不愿说出口的隐忧。
她一直怀疑孙儿不好女色,莫不是被那陆小侯爷带坏了?
否则放着孟芙清这么个花似的人物,也能无动于衷。
想着,面色愈发不虞,但到底不好当着儿媳妇的面,把这些话摊开说。
她顿了顿,接着道:“和扶阳郡主的事,不管他愿不愿,你私底下都要好好督促着他。方才人多,我不多言。你毕竟是做母亲的,一定要心里有数。可别真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再来后悔,那就晚了。”
“是。”听到婆母教诲,王氏恭敬地站起身来,面色保持平静,实则内心并不平静。
儿子的婚事一直也是她的一桩心事。
聆听院。
孟芙清回来的时候,老太太赏的三匹绸缎已经送到。
漫儿把孟芙清收到的那对赤金手镯和翡翠手串收进匣子里。再把三匹绸缎也收进柜子里,表情恹恹兴致不高。
她回过身,扫了眼桌上摆满的面膏和护手香膏,满脸愁苦。
“姑娘,依奴婢看这些面膏和护手香膏要不就别送了吧?”
孟芙清没有看漫儿一眼,只是安静坐回到桌边。
她不需要多想,就能明白这丫头心里愁什么。
无非是顾衍随手将香膏给了随从,顾婉嘉退回香膏让她感觉受了挫。
眼下已经打开局面,只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实属正常。
再难也没有在南阳郡、被困在萧家时难。
晚上要防着小叔子爬窗敲门,整夜都不敢真正阖上眼,睡一个安稳觉。
白天要防着遇到公爹,半路拦道将她往花丛中引。
孟芙清不喜不怒,自顾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皓腕。
她动作娴熟优美,如同穿花般将准备好没装完的面膏和护手香膏分别放进特制的盒子里,一面温温说道。
“东西是我费心亲手做的,礼数送到即可。如果次次因旁人冷脸畏缩不前,反倒落了刻意讨好的把柄,正中旁人揣测。剩下的礼物照旧交由你分送三房以及今日不在的主子们。”
顾衍随手将香膏打发时,她起初难免落寞。可在顾婉嘉退回香膏的时候,她反而释然了。
成见已深,实在改不掉,那就守好自己的本心。
漫儿依旧有顾虑,见自家姑娘心意已定,只能叹了口气,挨个将礼盒收拢打包,怀揣忐忑动身去往各院。
短短小半日漫儿就把东西分送完了,各位公子还没有下学,她就交到了各自的丫鬟手上。
三房太太带着女儿还没有回来。
倒是三房的阮姨娘收到礼物表现得很高兴,当即还给了回礼。
一匣子沉香香料和两方手帕。
漫儿满眼是笑:“阮姨娘当场就试了,说是尤为润手,效果立见,味道还好闻。还说有空来拜访。”
孟芙清也被漫儿的笑感染,但她没有多问。
阮姨娘的底细她也让漫儿打听了,但大家都对此再三缄口,不愿意多说。
听是听说这三老爷对阮姨娘极为恩宠,阮姨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三房太太也姓阮,也不让改姓,这份宠越过正妻,就容易生出祸事。
孟芙清只想在府里立足,无意闯进其他人的事情里。
她没有再多问,只叫漫儿收下。
迟来的见面礼送过之后,收到礼物的主子们陆续都给孟芙清送来了回礼。
大多数是让丫鬟送来的。
也有没有给的。
顾衍的见面礼也是让丫鬟送来的,只是送来的是一对白瓷茶盏,质地温润,样式素净。
那送礼的丫鬟气度从容大气,面容清丽漂亮,只是说出来的话如顾衍给人的感觉,高高在上用鼻子看人。
她此时就高抬着下颌,用眼角扫着孟芙清,一板一眼地转述:“世子爷说,孟姑娘初来乍到,清茶淡水,安分度日便是。”
说完再没有一句旁的话,脚不停地径自转身往屋外去。
孟芙清让漫儿去送。
漫儿替自家姑娘憋了一肚子委屈,但还是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红着眼眶盯着桌子上这对白瓷茶盏,咬牙切齿。
“姑娘,奴婢将这套茶盏锁到柜子里去吧?不,奴婢把它扔了吧?”
“都怪他,如果他一开始不是将姑娘送的护手香膏随手给了随从,三姑娘就不会有样学样。原先看他罚了三姑娘,还觉得他虽然讨厌,还算明事理。”
“现在送来这对茶盏,还带来这么一句话,摆明就是又在敲打您。您哪不安分守己了?这根本就不是回礼,是羞辱!”
孟芙清也走到桌前来,素白纤细的手轻抬。
拾起其中一只白瓷茶盏,指尖轻轻碰触瓷身,笑着说道。
“傻丫头,这对品相质地都不错的茶盏,少说也要十两银子。白白收起来,扔了岂不是可惜?拿去洗了,正好用来泡茶。”
“姑娘!”漫儿跺脚,真真人心疼自家姑娘。
孟芙清如何不知,她只道:“快去吧。我前几日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我只忍他、让他、避他、由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
孟芙清送的面膏护手香膏,不管其他主子认不认可,二房这些丫鬟婆子和顾婉容是认可的。
惯常做粗活的婆子们用过后,手上裂疮都有了好转。
顾婉容用过之后,也感觉手上肌肤细腻了不少。
高兴之下,人虽然没有来,但让人送来了亲手做的凤梨酥做为回礼。
孟芙清原本还在担心顾衍当着顾婉容的面拆穿她的用心,会让顾婉容对她心存芥蒂,得到回礼后总算松了口气。
歇了两日,她想着顾衍应该没有再注意药圃这边,趁着黄昏人少的时候,带着漫儿一起,提着药篓子去小树林。
想着再采些草药回来晾晒,做些别的药糕。
就见药圃旁,不知何时多了块牌子。
上面写着:闲人勿入。
木牌崭新,墨痕未干。
应该是写了还没有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