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进王宫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殿宇里空荡荡的,只有王座上那个斜倚着的人影。
他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正偏着头看我。
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间有些恍惚。
上一世城破那日,我饮下毒药之后,最后一个见到我尸身的人是他。
他替我把散乱的鬓发拢好,又寻了一副薄棺将我收敛,在城外荒山上寻了个安静的地方葬了。后来他在我坟前坐了很久。
我那时虽然已经死了,却亲眼看见他日夜抱着我的牌位。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不过是小时候朝见时玩过那么一段时日,他怎么会有这样深的执念?
“羲和,”他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你来了。”
我收回思绪,在殿中站定,抬眸看他:“慕容渊,我来谈停战的事。”
慕容渊放下酒盏,撑着下巴看我,笑意浅浅的,像是没听见我说了什么:
“羲和,好久没听你弹琵琶了,能不能再给我弹一曲?”
话音落下,殿角的侍从捧来一把琵琶。
我沉默地了片刻,熟练地戴上护指。
指尖拨过琴弦,一串清亮的音从指下流出来,是当年为他送行的那支《渭城曲》。
那年慕容渊随使团来大昭朝见,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站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间,他整个人总是拘谨地缩在角落里。
没人搭理这个敌国来的皇子,就算偶尔有人偏头看他,也是带着毫不遮掩的打量和轻慢。
我那时正从御花园疯跑回来,绕过假山时正撞见几个人把他围在中间。
为首的公子笑嘻嘻地拿手去拍他的脸:
“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长得跟猴子似的?怎么来我大昭也不学学规矩?”
他抿着唇没说话,脸涨得通红,攥着袖口的手指骨节泛白。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有人伸脚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手里的糕点散了一地。
我靠在假山边上看了两眼,没什么耐心了。
“干什么呢?”我走过去,那些人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我扫了他们一圈,指着为首的人:“礼部侍郎家的?你爹就是这么教你待客的?”
那人吓得一口一个“长公主殿下”,我懒得听他解释,挥了挥手让他们滚远些。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转眼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他低着头蹲下去捡糕点,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我走过去也蹲下帮他,他愣愣地抬头看我,半天才挤出一句磕磕绊绊的汉话:
“谢……谢谢公主。”
“你汉话怎么这么差?”我歪头看他,“以后被人欺负了就报我的名字,就说你是我罩着的,看谁还敢动你。”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满园的槐花,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后来那几天,我每次去御花园都能碰见他。
他也不凑近,就远远地坐着,看书或者练字。
偶尔我朝他招招手,他便抱着书卷跑过来,磕磕绊绊地喊一声“公主”。
我嫌他念书笨,抢过他的书卷亲自给他念,念完还要嫌一句“这夫子写的什么玩意”。
他便低头偷偷地笑。
他走的那天,我坐在给他弹了那支曲子。
他站在海棠树下,朝我作了个揖:“多谢公主,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我以为那就是一句客套话,朝见来的他国臣子那么多,离京之后谁还记得谁?
可我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