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弹完,我放下琵琶,抬眼看他。
“还是那么好听。”慕容渊轻轻鼓了两下掌,眼底亮晶晶的,“羲和,你的琵琶一点都没生疏。”
“停战的事,”我开门见山,“你到底怎么才肯罢兵?”
慕容渊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我,声音里带着自嘲的无奈:“我要的,你会不明白么?”
我脱去手上的护指,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要我和亲,可以。要爱,没有。”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你和我之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隔着两国将士的血,隔着边境百姓的命,隔着大昭凉州城外堆起来的尸首。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完转身要走。
身后的殿门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宫门落了锁。
慕容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最终停在我一步之外的地方。
“那就等到你爱上,”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听不出半分恼怒,“我再还你自由。”
我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终究没有回头。
我被关在了王宫里。
说是关,其实和软禁没什么两样,他给我配了侍从和侍女。
每日膳食按着大昭的口味来做,连我爱喝的雪顶翠芽都派人寻了来。
我可以随意走动,只是踏不出这座宫殿的院墙。
我也不恼,每日晨起练字、看书,偶尔抱着琵琶拨弄几个音。
我照常写信给闫珩,说这边一切安好,敌军并无异动,我仍在设法斡旋。
慕容渊从来不限制我的通信,信送出去之后,隔上几日左右便能收到闫珩的回信。
他总是寥寥几笔,但每封信的末尾都是同样的叮嘱:
“凉州风雪愈重,公主珍重,臣待君回。”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入秋的时候,闫珩的信忽然来得比往常快了。
可这一次,信中只有一句话:凉州军已经整备完毕,若公主再不放归,我便发兵接你回来。
我攥着那张信纸在窗前站了许久。
院墙外面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我想起上一世国破的那日,也是这样黄叶满地的季节。
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两国交战是我最不愿看到的景象。
没过几日,慕容渊来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眉间微蹙着,脸上难得没有笑意。
“羲和,”他站在我面前,“朝中有人上奏,说你是祸国妖女,留不得。我压了三次,第四次怕是压不住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他。
“你跟我来。”
慕容渊带我上了城门。
城门下乌压压的是凉州军的阵列,阵前黑马上的人影挺拔如松。
是闫珩,他还是亲自来了。
慕容渊站在我身侧,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声音很轻:
“羲和,你如果不愿意妥协,下面就会血流成河。”
“现在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对闫珩说一句你爱上了我,这一场战事便可免了。”
我闭上眼睛,风吹乱了我鬓边的碎发,闫珩却没有办法再帮我整理。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高处,看着满城的火光和尸体。
那时我觉得那是我的罪孽。
如果不是我强抢了裴曜恒,如果不是我逼死了妘晚棠,大昭也许不会亡。
这一世我远赴边关,我以为我做了够多,可是到头来,似乎还是要尸横遍野。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城下的闫珩,轻声开口:
“那真是我的罪过了。”
慕容渊偏过头来看我。
下一秒,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拔下了头上的发簪,退到了城垛边上。
“慕容渊,你的执念太深,感情的事我没办法,只能一死来成全自己。”
“如今,我愿意将自己献祭给两国和平。”风吹得我的嗓音有些发颤,“只求死后,你能让闫珩将我的尸骨送回故土。”
慕容渊脸色发白,朝我怒吼着:“羲和,你不要冲动!”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眼泪漫过我的眼角。
我闭上眼睛,朝着身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