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踩着一地的碎玉粉末,大步走到那摊被砸烂的血肉旁边。
筑基管事的身体早就被三万斤的道碑碾成了肉泥,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
烂肉堆里,只剩下一只连着小臂的断手还算完整。
那只断裂的食指上,套着一枚散发着微弱青光的须弥戒。
修仙者的储物法宝。
陆沉弯下腰,粗糙的两根手指捏住那枚戒指,硬生生从断指上扯了下来。上面还沾着黏糊糊的血丝。
以前在泥巷讨生活的时候,凡人们私底下常常传言,仙人的须弥戒必须用神识才能打开,普通人就算拿到了,也只能当块破石头看。
陆沉没有神识,体内更没有半点灵气去抹除管事留下的印记。
但他心里门儿清。
外壳再硬的东西,只要力量足够大,当场干碎,里面的玩意儿自然就会掉出来。
他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青色的戒面。
十一层《铁布衫》的气血瞬间疯狂运转,顺着手臂的大筋一路狂飙,全部灌注在指尖。
铁灰色的皮膜上青筋暴起,皮肉之下的黑色金属纹理爆发出恐怖的压迫感。
“咯吱。”
材质极为坚硬的戒面,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动静。
裂缝刚一出现,戒指内部的空间法阵当场崩盘。
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缝里疯狂喷涌而出,带着撕裂一切的凶戾气息,试图把周围的东西全绞成碎片。
陆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极道熔炉在胸腔里爆发出阵阵轰鸣。
赤红色的气血顺着掌心狂涌而出,直接盖了上去。
最纯粹、最暴虐的极道气血,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蛮横姿态,把那些肆虐的空间乱流死死镇压在手心之中。
“给老子爆!”
陆沉手指骨节猛地发力,狠狠一捏。
“啪”的一声脆响,须弥戒当场炸成了一团粉末。
没有了神识护持,空间内的物品直接暴露在乱流之中。
那些原本被管事视若珍宝的脆弱玉简、百年灵草,在空间崩塌的瞬间就被绞得稀巴烂,化作一堆完全失去药性的废渣掉在地上。
唯独几瓶材质极其坚固的丹药,还有一卷成人手臂粗细的黑色铁链,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灵石也掉出来一大把,滚落了一地。
陆沉看都没看那些发光的灵石。
几块破石头,填不饱阿囡的肚子,也换不来一碗热汤。
他直接弯腰,一把抓起那卷粗大的黑色铁链。
入手极沉。
这是仙门里专门用来锁高阶妖兽的链子,用百年寒铁混杂着妖骨打造而成。
普通的铁器根本承受不住道碑那三万斤的恐怖重量,随便拉两下就会崩断。但这卷锁妖链的硬度,正好合适。
陆沉拖着沉甸甸的铁链,转身走到那块斜插在白玉城墙废墟里的巨大道碑前。
他把铁链的一头在三万斤的黑色碑体上绕了两圈,顺着上面的岩纹死死打了个死结。
剩下的长长铁链拉直。
一圈,两圈,三圈。
陆沉将铁链死死缠在自己满是虬结肌肉的右臂和宽阔的肩膀上。
寒铁链贴着铁灰色的皮肤,发出沉闷的金铁摩擦声。
每一次勒紧,他手臂上的肌肉都会本能地向外膨胀抗衡,血管在皮肉下突突直跳。
陆沉偏过头,侧脸轻轻靠了靠肩膀上那个绑着的小身板。
“抓紧了,哥带你走。”
陆沉颠了颠背上的阿囡。
阿囡那两只沾着血迹的小手从布条缝隙里伸出来,把陆沉的粗布衣领攥得紧紧的。
陆沉转回身,右肩猛地往前一顶,腰腹肌肉群瞬间锁死,双腿发力。
“哗啦!”
粗大的玄铁链瞬间绷直,肩膀上的大筋在皮肉下暴突而出。
三万斤的巨大战碑被这股不讲理的怪力拖拽着,硬生生从废墟里拉了出来。
底部的石块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沟壑。
陆沉迈出沉重的一步。
双脚踩碎满地的白玉砖块,石粉四处乱飞。
他就这么拖着仙门引以为傲的镇城重器,迎着满城的废墟,大步跨过了那道曾经把凡人死死压在底层的仙凡城墙。
踏入外界荒野。
……
此时,内城深处。
玄泥城城主府的白玉高塔上。
一名穿着青霄剑宗外门长老服饰的男人,正站在高塔边缘,死死盯着远处塌陷的内城城墙。
他就是这玄泥城的城主。
城主脸色铁青,脸皮控制不住地一阵阵抽搐。
他的双手搭在白玉栏杆上,十指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抠进石头里,刮出一堆刺眼的粉末。
刚刚那边传来的重力力场太过恐怖。
哪怕隔着大半个内城,他丹田里的真元都在发涩。
这种完全克制天地灵气的压制力,让他根本提不起半点带人去追击的胆子。
旁边站着几个内城护卫统领,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城主,咱们要不要启动内城绝杀阵,或者派灵舟去追那小子?”一名统领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追你个祖宗!”
城主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统领的脸上,把这名统领扇得直接滚在地上,满嘴是血。
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淌。
今天可是青霄剑宗圣女回乡斩断凡尘的日子。
这种节骨眼上,城墙被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砸塌,筑基管事被砸成肉泥,连镇压地脉的道碑都被人连根拔起拖走了。
这事要是如实上报给宗门,上面怪罪下来,圣女斩尘礼沾上这等污点。
他这个外门长老的脑袋绝对保不住,全家都得被扔进宗门的地火炉里烧成灰!
绝对不能说是凡人干的!
凡人用肉身力量砸碎了仙城的城墙?这话说出去,青霄剑宗百年威严直接扫地!
城主眼珠子飞速转动,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那群手下。
“传令下去!今日玄泥城之乱,是那头碧水麒麟突发狂疾,撞塌了城墙!”
几名统领愣了一下,赶紧把头磕在地上。
城主继续压低嗓音,狠狠咬死这个口径。
“至于那个陆沉……他根本不是什么凡人!他是吞了妖兽真血、被妖邪附体的魔修!”
“他早就彻底入魔了,这才毁了镇城道碑!”
“听懂了吗!把这个消息报给天机楼和仙盟驻点!定性为血魔作乱!”
统领们连连称是,爬起来就往楼下跑。
城主站在高塔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颗颠倒黑白的钉子,就这么被强行砸进了玄泥城的废墟里。
日后九州仙盟把陆沉列为“血魔”进行全天下通缉,这便是最直接的因果由头。
……
荒野上,夜风已经开始吹起来。
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直往人的衣服缝里钻。
阿囡趴在陆沉背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风的侵袭。
她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刚才陆沉喂给她那一滴极其纯净的极道纯血,正在她小小的体内缓慢流转。
这股纯血散发着惊人的热量,护住了她的心脉。
她的小手抓着陆沉的衣领,盲眼上蒙着的灰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阿囡“看”不到四周荒芜的景色,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可是她脑子里,却清晰地出现了另外一种诡异的画面。
她微微偏过头,面向身后越来越远的玄泥城方向。
在那片位置,她“看”到了无数团冰蓝色的光芒。
这些光芒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地聚在内城的区域。
此刻,这些冰蓝色的光芒正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散发出一种让人觉得作呕的恐惧气味。
那些光芒代表着修仙者的真元。
阿囡吸收了陆沉过滤后的纯血,体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异。
她不仅能感知到那些修仙者的情绪,还能用极道气血的本能,直接“看”到他们躲在城墙后头那副吓破胆的萎缩模样。
“沉哥。”
阿囡把脸贴在陆沉发烫的背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城里那些冷冰冰的人,他们在发抖。”
陆沉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宽大的左手反向伸过去,摸了摸阿囡抓在自己肩膀上的小手。
刚一碰上,陆沉的眼神就微微一变。
阿囡的手心变得很硬。
以前她只有营养不良的干瘪骨头,可现在摸上去,却有一种极其坚韧的质感。
刚才吸收了那么多经过极道熔炉提纯的精华,小丫头的骨骼正在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发生霸道的重塑。
这是极道气血带来的“玉骨”蜕变征兆。
“不用管他们。”
陆沉收回左手,把嗓音放柔和了一些。
“那帮走狗,以后见我们一次,就得抖一次。”
“嗯。”
阿囡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脸埋在陆沉的颈窝里。
夕阳完全落了下去,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极其黯淡的余晖。
昏黄的光线把陆沉的影子拉得很长。
巨大的黑色道碑影子跟在他身后,这就是一座在荒原上不断向前移动的山岳。
前方,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里是断仙山的外围森林。
仙门定下的死规矩,断仙山外围是凡人禁区,里面妖兽横行,普通人走进去绝对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可是此刻,陆沉迎着森林里吹来的阵阵腥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全是妖兽尿骚味和烂树叶味道的深林,比那个到处都是阵法光幕、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仙城,要干净一万倍。
“哗啦——”
“哗啦——”
沉重的玄铁链在布满碎石的荒野上不断拖拽,磨出刺耳的声音。
这金铁摩擦声在安静得没有半点杂音的旷野里传出去老远,成了仙门基层弟子听到就头皮发麻的噩梦。
就在陆沉背着阿囡、拖着三万斤道碑,即将踏入断仙山森林边界的那一刻。
前方黑暗的树冠中,几片树叶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漆黑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了几双冒着幽绿光芒的眼眸。
那些眼睛死死盯着陆沉,泛着极度贪婪的凶光,完全把他们当成了一块主动送上门来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