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
玄泥城外城的泥巷彻底泡在了一片浑浊的泥水里。
白天那场动乱留下的残肢断臂,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泛胀。地上的暗红色血水顺着坑洼不平的砖缝,全数流进了泥巷两侧发臭的沟渠里,混着泔水一起往城外流淌。
泥巷里除了雨滴狠狠砸落地面的沉闷动静,剩下的就全是压抑到了极点的低泣。
那些凡人缩在漏雨的茅草屋檐下,连大声哭嚎的胆子都没有。
一队穿着玄铁重甲的仙城护卫踩着积水,大步走进泥巷。
厚重的甲片随着他们的步伐互相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金属声。
走在最前头的护卫毫不客气。
他抬起裹着铁皮的战靴,对着路边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就是狠狠一脚。
门板轰然倒塌,木刺四处飞溅。
护卫踏过门槛,反手抽出腰间的制式长刀。
他根本没用锋利的刀刃,而是直接抡起宽厚的刀背,对着屋里那个迎面走来的干瘦凡人,照着背脊狠狠砸了下去。
骨头断裂的脆响跟着传出。
那凡人连半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惨叫着扑倒在烂泥地里,滚了两圈。
护卫走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脑袋,用力在泥水里碾了碾。
“交钱。”
“明日就是供仙节,税赋现在就给我全部拿出来。”
“少一个铜板,老子现在就把你大卸八块,扔到城外喂野狗。”
凡人痛哭流涕,半边脸被踩进泥浆里,拼命挣扎着抬起一只手。
“军爷!军爷开恩啊!”
“家里婆娘病了半个月,真的一文钱都没有了……”
护卫冷哼一声,脚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少拿这些废话来糊弄老子。”
另一名护卫直接冲进里屋,一阵翻箱倒柜的打砸声传来。
片刻后,那名护卫拎着几个干瘪的糙面饼子,还有几块发黑的碎凡银走出来。
“头儿,就搜出这么点。”
踩着凡人脑袋的护卫一把抢过凡银,颠了颠分量,满脸嫌弃。
“贱皮子。”
他一脚将地上的凡人踢飞,转身走向下一家。
整条泥巷里,接连不断的踹门声和打砸声响成了一片。
在泥巷尽头的那条臭水沟里。
一坨肥胖的身躯正死死泡在发黑的泔水里。
这是白天被踩断了双腿的赵执事。
他那身原本光鲜亮丽的衣衫全烂成了布条,沾满了绿色的苔藓和污泥。
白天那恐怖的一脚,直接把他的膝盖骨踩成了粉末。
现在,断掉的膝盖骨惨白地戳在皮肉外面,泡在脏水里早就发了炎,周围的皮肉翻卷着,散发着一股恶臭。
护卫们从他身边大摇大摆地走过。
有人甚至故意迈大步子,用靴子踢起水沟里的烂泥,直接溅了赵执事一脸。
平时这些见了他就得点头哈腰、赔尽笑脸的底层护卫,此时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在这个仙门统治的城池里,只讲究利用价值。
一个断了双腿、失去地位的废物,连路边一条乱吠的野狗都不如。
赵执事痛得浑身直抽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在臭水沟里艰难地翻了个身,正好看到带队的护卫统领顺着主街走过来。
赵执事干瘪的眼珠子里猛地爆出亮光。
他拼命挥动着那双沾满臭泥的胖手,指甲里全是黑乎乎的污垢。
“统领大人!”
“张统领!救命!带我回内城!”
他扯着嗓子大喊,嗓音已经完全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在城主府那边的地下还埋着两块下品灵石!全给您!”
“只要您把我拉出这个泥坑!”
护卫统领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臭水沟里这坨蠕动的肥肉。
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嫌弃的摩擦声。
“呸。”
一口浓黄的痰水从统领嘴里吐出,精准地落在赵执事的脸上,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统领满脸不屑。
“你算什么东西?”
“内城缺口需要人去填,城主大人刚发了火,正愁找不着替死鬼。”
“你这条断腿的废狗,自己留在外城,等着喂那些被血气引来的妖兽吧。”
统领重新迈开步子,踩着水坑大步走开。
赵执事抹了一把脸上的浓痰和泥水。
绝望的嚎叫在雨夜里爆开,凄厉的叫声在泥巷上空来回回荡,却没有任何人去搭理他。
隔壁塌了半边的院墙后面。
张老丈死死缩在角落里。
怀里紧紧抱着他那刚满七岁的小孙子。
外面的踹门声、惨叫声、赵执事的哀嚎,混着凄厉的雨声全灌进了这间破败的院子里。
小孙子吓得浑身发抖。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嘴张开,马上就要哭出声。
张老丈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捂住了孙子的嘴。
捂得极紧。
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别出声。
千万别出声。
老丈的眼珠子因为极度的紧张往外凸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跳。
他的呼吸全卡在喉咙眼里,硬生生憋着。
在这个世道,凡人哪怕是哭出半点声音,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护卫统领的战靴踩碎了院门口的破瓦片。
统领站在雨里,没有急着进院子。
他的声音裹挟着丹田里的真气,直接穿透雨幕,传遍了整个泥巷的每一个角落。
“城主大人有令!”
“今日有魔修引发妖乱,毁了内城城墙!”
“所有外城凡人,明日的税赋,全部翻三倍!”
“交不出来的,直接拿你们的全家老小的命来填阵基!”
这话一出。
巷子里的抽泣声瞬间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有人拿头砰砰地撞击着泥墙,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翻三倍?
原本一倍的供奉就已经让他们卖儿卖女。
现在这是要生生绝了所有人的活路。
统领迈步走进张老丈那塌了一半的院子。
手里掂量着刚从别家搜刮来的几个钱袋子,铜板碰撞的声音哗啦作响。
他走到墙角。
“老东西,拿钱。”
要是搁在昨天,或者是以往的几十年里。
张老丈早就双膝发软,直接扑倒在泥水里。
他会一边把额头磕出血,一边哭着求仙长宽限几天。
但今天。
张老丈坐在那堆烂泥里。
背靠着残破的土墙。
他没有下跪。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全副武装的统领。
他的腿没有弯曲。
连腰都没有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佝偻下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搂着孙子,任凭雨水冲刷着满是皱纹的老脸。
统领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外城的泥腿子居然敢这么直视他。
不过他今晚搜刮的油水足够多,连骂人都懒得多费口舌。
统领冷哼一声,一脚踢翻了旁边那个缺口的破陶罐。
陶罐碎成好几片。
“把钱拿来,别逼老子动手。”
张老丈没吭声。
他哆嗦着手,从破布兜里把早就准备好的碎凡银全拿了出来。
统领一把抓过那些凡银,放进钱袋子里颠了颠分量。
“算你这老骨头识相。”
“明天还有两倍的份额。”
“凑不够,老子亲手把你这孙子扔进火炉里。”
统领骂了两句,转身踏出院门,走向下一家。
脚步声彻底走远。
张老丈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他松开捂住孙子嘴巴的手。
整个人跌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吸进来的全是冷雨和泥土的腥气。
他活了六十多年。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刚才那样,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仙城护卫没那么可怕。
张老丈哆嗦着手,伸进湿透的衣襟最深处。
极其小心地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破布包了里外三层的物件。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
破布一层层解开。
一块成人的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石头碎块,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上面还有一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白天那个叫陆沉的少年,硬生生拔起那座三万斤镇城道碑时。
底部的基石崩裂开来。
这是从道碑最底端掉落下来的一块残渣。
白天那块巨大的道碑被拖走后。
周围几百丈内的凡人全吓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唯独张老丈。
他在滂沱大雨里,四肢并用。
他顺着泥泞的主街,一路跪爬到那个被硬生生拔出来的深坑旁边。
深坑里全是倒灌的积水和碎砖。
张老丈在泥水里疯狂刨挖。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卷,鲜血混进泥浆里,他也毫无察觉。
他不管不顾,拼命在最底部的废墟里翻找。
终于。
他从最深处的泥浆里,抠出了这块沾着陆沉极道气血的碎碑渣。
此时此刻。
粗糙发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石头表面那些狂野的岩纹。
张老丈的眼底,不再有那种深植骨髓的麻木与恐惧。
那些平时高居内城、动不动就降下天罚的仙长。
他们用来抵御妖兽的阵法城墙,被一个凡人撞塌了。
他们用来压迫凡人百年的镇城道碑,被一个光膀子的凡人拔走了。
原来这些东西,也是能被毁掉的。
老丈低下头。
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孙子。
他把那块带着血迹的黑色碎石,用力塞进孙子满是泥污的小手里。
两只老茧横生的大手,紧紧包住孙子那双稚嫩的手。
握得极紧。
老丈低下头,脸贴着孙子的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孙子。”
“你给爷爷记好了。”
“仙人的骨头,也是能被砸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