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仙山外围的林地里,满地都是腐败的枯枝落叶。
天色彻底黑透了。
陆沉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陡峭的山势往上走。
直到前方半山腰的藤蔓后头,出现了一个被乱石半掩着的隐蔽岩洞。
“哗啦。”
陆沉手臂上的肌肉骤然发力。
大筋在铁灰色的皮膜下夸张地暴突出来。
他硬生生将那块重达三万斤的黑色道碑拖拽到岩洞正前方。
双腿猛地往下沉,踩碎了脚底发脆的风化岩层。
腰腹瞬间锁死。
双臂抵住这块庞然大物,狠狠往前一推。
伴随着极其沉闷的石头摩擦声,三万斤的重器被他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岩洞的洞口。
道碑的体积大得夸张,几乎将整个洞口完全封死。
陆沉特意卡住了角度,只在最上方靠近岩壁的位置,留出了一条不到半尺宽的缝隙用来通风。
洞穴内部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夜里的断仙山,寒气极重。
湿冷的风顺着地缝直往外冒,足以让普通的凡人手脚僵硬,血液流通不畅。
但陆沉根本没有去生火。
这荒山野岭的,一点微弱的火光,哪怕是一缕青烟,都会在夜色里变成最显眼的靶子。
他不需要火。
十一层《铁布衫》的气血在体内疯狂奔腾。
极道熔炉全速运转。
粗大的血管里流淌着滚烫的赤红血液。
陆沉赤裸的上半身,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他现在就像一个人肉火炉,硬生生将这逼仄岩洞里潮湿冰冷的空气烘烤得暖烘烘的。
岩洞最里侧,有一块平整干燥的巨石。
陆沉走过去。
把白天刚刚从林子里猎杀剥下的那张幽风狼皮拿了过来。
一阶妖兽的皮毛极其厚实,上面还带着没散尽的血腥气。
他动作放得很轻,弯下腰,将宽大的狼皮一层一层裹在阿囡单薄的身躯上。
小盲女在狼皮里本能地缩成一团。
她那件破旧的小棉袄早就被烂泥和血水浸透,这会儿只能紧紧抓着狼皮的边缘,试图汲取更多的暖意。
陆沉低头查看着她的情况。
阿囡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她胸口那个白天被仙门剑气洞穿的伤口表面,结出了一块暗红色的厚实血痂。
这块血痂散发着极高的温度。
烫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
白天那滴被极道熔炉过滤提纯过的异兽纯血,正在她小小的体内进行着极其霸道的重塑。
这股狂暴的生机根本不在乎这具凡人皮囊有多么羸弱。
它野蛮地钻进断裂的胸骨之间。
直捣最深处的骨髓。
强行拆解、重组着每一寸血肉。
玉骨的蜕变,伴随着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巨大痛苦。
“唔……”
阿囡紧闭着双眼,盲眼上蒙着的灰布条完全被额头渗出的冷汗打湿。
她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呼。
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陆沉盘腿坐在她身边,没有出声去吵她。
他伸出左手,抓起那卷从玄泥城管事须弥戒里硬扯出来的百年寒铁链。
“哗啦。”
沉重的玄铁链被他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右边的手腕和小臂上。
锁扣死死卡住。
他保持着绝对的防卫姿态。
脊背挺得笔直,呼吸频率被压到最低。
陆沉全神贯注,警惕地听着洞外传来的一点点动静。
就在这时。
“嗖——嗡——”
一道微弱的破空声,从极远处的夜空传了过来。
那是仙门灵舟引擎划破空气发出的动静。
搜山小队来了。
灵舟正在断仙山外围的低空盘旋游荡。
陆沉透过道碑上方那条狭窄的缝隙,看到一抹冰蓝色的阵法光芒在漆黑的树冠上方一闪而过。
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正拿着法器,地毯式地搜寻着这片区域的波动。
阿囡的颤抖突然变得更加剧烈。
骨髓重组的剧痛,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这种把全身骨头碾碎再重新拼接的折磨,让她在半昏迷的状态下无处发泄。
她那只苍白纤细的小手,从厚实的狼皮缝隙里胡乱地探了出来。
十根指头在空气中盲目地抓了两把。
随后。
她碰到了陆沉的手臂,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那条缠在陆沉手腕上的百年寒铁链。
小手握紧的瞬间。
“嘎吱——”
岩洞里响起了一阵极其突兀的动静。
那条用来锁大妖的坚韧铁链,在阿囡苍白的手指挤压下,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这卷铁链的硬度了。
能扛住三万斤道碑拖拽的寒铁,就算是炼气期修士拿着飞剑全力劈砍,也很难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可现在,阿囡完全是在靠着无意识的蛮力去捏它。
再这么硬抠下去,这小丫头的手指骨绝对会当场折断。
陆沉立刻伸出粗糙的左手,一把抓向阿囡的手腕。
他想通过肢体接触,将自己体内的极道气血探过去,帮她压制住那股正在体内狂暴肆虐的生机。
然而。
就在陆沉的手掌握住她手腕的瞬间。
阿囡在半昏迷中感受到了一股外来的阻力。
纯粹的极道本能被瞬间激发。
遇到阻挡,便要碾碎一切阻挡。
小手本能地爆发出更恐怖的握力。
五根指节瞬间扣死。
“咔咔咔。”
伴随着细密的碎裂声。
阿囡那五根没有半点老茧的苍白手指,竟然在那坚不可摧的百年寒铁表面,硬生生抠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下一秒。
“嘣!”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逼仄的岩洞内轰然响起。
陆沉低下头。
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只小手上。
那节足有成人大拇指粗细的寒铁链环,先是被生生捏出了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紧接着。
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毫无道理的怪力挤压。
直接崩断成两截。
“当啷。”
断裂的铁环残骸掉落在岩洞的石头地面上。
在安静的洞内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沉立刻翻开阿囡的手掌。
在刚刚捏断了百年寒铁之后,阿囡那白嫩纤弱的手指表面,竟然没有留下任何一道发红的印记。
连一点皮都没破。
这就是极道体系最不讲理的地方。
不需要灵气护体。
不需要法术加持。
纯粹的肉身强度被重塑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玉骨的蜕变,初现峥嵘。
陆沉缓缓将她的小手托起,动作放得极轻。
他把这只手重新塞回干燥温暖的狼皮里。
捏断铁链后,阿囡似乎发泄掉了那股极致的痛楚。
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再度陷入了沉睡。
陆沉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她。
瞳孔微缩,眼底的墨色翻涌不息。
这只是一次剧痛引发的短暂应激爆发。
小盲女现在还没有醒来,更不懂得如何主动控制这股正在觉醒的怪力。
但这已经足够惊人了。
一个被仙门视作蝼蚁的凡人丫头,刚刚徒手掰碎了仙门的法器。
陆沉转过头。
重新盯住了道碑上方的那条狭窄缝隙。
就在这时。
岩洞外面的漆黑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异响。
“喀嚓。喀嚓。”
这是修仙者的靴底踩断地表干枯树枝的动静。
脚步声非常轻。
但在陆沉那极其敏锐的听觉中,却如同擂鼓一般清晰。
“师兄,这边有拖拽的痕迹。”
外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
“顺着痕迹找。”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回了一句,“这块石头这么重,那小子跑不远。”
紧接着。
一缕微弱的青色飞剑光芒,顺着道碑上方那道不到半尺宽的缝隙,直直地照射进岩洞里。
光芒打在黑色的岩壁上,来回扫动。
仙门的搜山小队,已经摸到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