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叽。”
一脚踩下去,粘稠的黑泥溅起半尺多高。
走在队伍最后头的年轻弟子急忙把右腿从烂泥里拔出来。
他用力在旁边的树干上蹭了蹭脚底板。
那双原本绣着青霄剑宗外门云纹的白面白底靴子,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被一层又黑又臭的烂泥糊死了。
周遭全是大团大团的暗灰色瘴气。
树林子里连点风都没有,空气闷得很,一股几百年没散出去过的腐烂树叶味儿混着不知名动物尸体的酸臭,直往这几个修仙者的鼻孔里钻。
能见度极低。
最多只能看清楚往前探出去三四步的距离。
这支由五名青霄剑宗炼气期弟子组成的搜山小队,此时正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艰难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队长端着个巴掌大小的铜盘。
这寻灵盘平时在内城只要一拿出来,十里之内的灵气波动都会在盘面上显示得清清楚楚。
现在盘子表面的微光忽明忽暗。
那根用来指引方向的红色长针正在盘子中央疯狂乱转。
转两圈卡住,紧接着又朝反方向猛转几下,根本停不下来。
断仙山外围的灵气实在太紊乱了。
不仅稀薄,还掺杂着大量狂暴的妖气,寻灵盘彻底成了一块没用的废铁,完全无法锁定任何目标的具体位置。
队长烦躁地拍了两下盘子底,干脆把这东西塞回腰间的储物袋里。
年轻弟子一边甩着脚上的泥巴,一边拍打着衣服上沾着的刺人野草。
“这破林子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年轻弟子满脸嫌弃地嘟囔,手里的长剑连剑鞘都没拔出来,全被他拿来当拐棍拨草用了。
“大半夜的,就为了来这荒山野岭搜捕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这事传回宗门,指不定让内门那些师兄师姐笑掉大牙。”
他把靴子上的最后一块泥巴蹭掉,满心烦躁。
“城主也是小题大做。”
“区区一个外城泥腿子,撑死了也就是力气大点,犯得着把咱们全都撒出来吃这口臭泥巴么?”
走在队伍中间的高个子弟子冷笑两声。
他从袖口里夹出一张用朱砂画满符文的黄色符纸,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晃了晃。
“你懂什么,这叫血魔作乱,上头给咱们发了死命令。”
高个子仰起下巴,根本不在乎周围黑漆漆的环境。
“不过你也别嫌烦。”
“等会儿真要撞见那个叫陆沉的凡人,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高个子捏着手里的符纸,语气里全是视凡命如草芥的轻蔑。
“我这张高阶火爆符早就急着开荤了。”
“管他力气多大,到底也就是个肉体凡胎。”
“符纸一扔过去,直接把他那身凡皮贱骨炸成一摊灰。”
“咱们用个布袋子把骨灰一装,拿回去往城主大殿里一扔,这趟差事就算齐活了。”
队长突然停下脚步。
他猛地转过头,压低嗓音呵斥这几个不知轻重的手下。
“都给我闭上嘴!”
队长的视线在后面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真当这是在宗门的后山药园子里逛游?”
“断仙山晚上是最要命的时候,黑夜里最忌讳暴露活人的气息和声音。”
“再瞎嚷嚷,把深处的那些东西招惹出来,你们连吞救命丹药的机会都没有!”
高个子讪讪地把火爆符收进袖口,不再搭茬。
队伍重新开始往前挪动。
还没走出十几步。
“扑通!”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名矮胖弟子脚下突然一空。
他连半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了进去。
刚刚那片看起来和普通枯叶堆没有任何区别的地面,竟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烂泥沼。
泥沼表面覆盖的枯枝败叶瞬间被黑泥吞没。
矮胖弟子的身体迅速下沉,眨眼间烂泥就淹没到了他的大腿根部。
“救——”
他惊恐地大张着嘴巴。
烂泥底下突然窜出几条暗绿色的粗壮藤蔓。
这些藤蔓顺着黑泥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藤蔓表面长满了尖锐的倒刺。
倒刺瞬间扎透了弟子腿上那层微弱的护体真气,硬生生刺进皮肉里。
一股剧痛伴随着被疯狂抽血的虚弱感直冲矮胖弟子的脑门。
嗜血藤。
断仙山里专门躲在泥沼下头吸食活物血肉的低阶妖植。
矮胖弟子彻底慌了神。
他双手拼命结印,试图调动丹田里的真元施展法术自救。
“火球术!”
他嘴里急促地念出法诀。
平时在城里随手就能捏出水缸大小、足以烧塌一整座砖瓦房的火系术法。
此时在这灵气稀薄到了极点的瘴气林子里,却拉了胯。
只有一小团红光在他掌心里亮起。
憋了半天,那火球堪堪只有成人拳头大小。
外圈的火苗还在湿冷的空气里忽明忽暗,随时都要熄灭。
矮胖弟子只能咬着牙,把这团可怜的火球狠狠砸向紧紧缠在自己小腿上的藤蔓。
“哧——”
火球砸在暗绿色的藤条上。
冒出一小股极其难闻的白烟。
没有熊熊烈火。
没有摧枯拉朽的仙法威能。
那点可怜的火星子连藤蔓最外层的老皮都没能烧穿,只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黑印。
这点无关痛痒的灼烧不仅没能逼退怪物。
反而彻底激怒了底下的藤蔓。
暗绿色的粗大枝条猛地收紧,倒刺在皮肉里疯狂搅动。
一股庞大的拖拽力从地底传来。
“啊!!!”
矮胖弟子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被直接拽下去半尺,黑泥瞬间没过了他的腰眼,眼看着就要把他整个吞下去。
队长这时候已经折返了回来。
他反手握住背后的飞剑剑柄。
“锵!”
飞剑出鞘。
队长憋红了脸,强行将体内为数不多的真元死死压进剑身。
剑刃上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他扑到泥沼边缘,挥起长剑对着水面下方那几根绷紧的暗绿色藤蔓狠狠劈了下去。
剑刃斩断了藤蔓。
墨绿色的腥臭汁液溅了一地。
队长一把抓住矮胖弟子的衣领,脚下发力,连拖带拽地将他从泥沼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剩下的三名弟子赶紧围上来帮忙。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人拖到旁边一块稍微干硬些的空地上。
矮胖弟子瘫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条小腿上全是被倒刺拉出来的恐怖血槽,皮肉往外翻卷着,鲜血顺着裤腿直往下流。
他哆嗦着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回春丹,直接塞进嘴里生咽下去。
丹药入肚,腿上的血总算是止住了。
但他整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瘫在那儿半天爬不起来。
刚才那股子趾高气昂的仙门傲气,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烂泥陷阱里被碾得粉碎。
周围的空气彻底降至冰点。
几个年轻弟子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没人再去抱怨靴子脏不脏。
也没人再提什么用符纸把凡人炸成灰的屁话。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高高在上的屠宰任务。
可现在他们突然醒悟过来。
失去了充沛天地灵气的加持,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老林里,他们这些所谓的修仙者,处境并不比那些外城的凡人好到哪里去。
这已经变成了一场步步惊心的求生。
队长没有去管地上那个包扎伤口的手下。
他重新掏出腰间那个寻灵盘。
指针还是在毫无规律地乱转。
他干脆收起盘子,蹲下身子,注意力被前方地面上的一处异状吸引。
那是一道极宽极深的痕迹。
痕迹一路往前延伸,消失在前方更浓密的瘴气深处。
队长顺着痕迹往前爬了两步。
这不是普通的野兽行迹。
这是一条足足有半尺深、两丈多宽的巨大沟壑。
沟壑里所有的枯枝败叶被碾得粉碎,地表那一层坚硬的风化岩石也被完全夯实,形成了一条平整得不可思议的泥土凹槽。
队长伸出手。
他的手指贴在沟壑底部那些被彻底碾碎的泥土上。
没有任何灵气残留。
脑海里猛地闪过宗门密令里提到过的那件东西。
三万斤的镇城道碑。
队长的手指在泥土上猛地一哆嗦。
他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那片化不开的黑夜。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下巴砸在手背上。
“找……找到了。”
队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颤,上下两排牙齿在嘴里来回打架。
“那头血魔。”
“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