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马匪头子飞快地朝着村口方向奔去。
正如赵犰方才承诺的那般,根本无人阻拦他。
那些高耸骇人的铁像旁的村民,全都默然放任他一踏向外逃窜。
冷汗早已浸透他的衣袖,令他双腿发软,连站稳都显吃力。
然而强烈的求生欲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打他的脊背,催逼他向外狂奔。
只要冲到主街翻身上马,他就能立即朝东驰去。
他马术精湛,加之村口那几匹好马皆是他亲手驯养,只要策马奔波小半日,便能赶回自家寨子。
回去之后,他再也不敢踏足此地!
今日这一劫,几乎将他的魂魄都吓散了。
一路狂奔的马匪头子,终于踉跄冲到路灯下。他双手撑住膝盖,猛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抬起头,伸手想去抓缰绳——
可就在这一刹,他忽然感到背后袭来一股寒意。
那冰流般的冷风钻进他的后颈,顺着脊梁骨一路窜下,几乎将他浑身冻僵。
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
有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他。
回头吗?
若回头,会不会当场毙命?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令他几乎丧失思考之力。也就在这瞬息之间,马匪头子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心脏。
“你这人心……倒还是热的。”
下一刻,剧烈的抽痛自心脏直冲脑髓,他猛地张大嘴巴,喉中涌出的却是大股白沫。
马匪头子直接瘫倒在地。
身躯微微抽搐,体温却已随着冬夜的寒风迅速流逝。
路灯幽幽闪烁了两下,他最终在污浊的泥水中彻底停止了动弹。
……
赵犰侧目看了一眼墙头。
二哥已经飘飘悠悠的飞回来了。
“解决了?”
二哥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直接落回了赵犰的影子里。
赵八斤还在这里。
二哥实在是不想和自己父亲谈话。
眼见着彻底没了旁事,始终小心翼翼观望的赵大秤才挪着步子走过来。
他瞧了赵犰两眼,脸上挤出几分谦卑的笑容:
“小九啊,这回可真是多亏你了。”
“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
赵犰也是握住了赵大秤的手。
不过他看赵大秤的表情时,只觉得对方那一时谦卑,像是给两人中间隔了一堵墙。
赵犰心里轻叹一声,倒也没多说什么。
“小九啊,你这还要不要吃点东西?”赵大秤又问赵犰,不过他马上就看了一眼周围的杯盘狼藉,补了一句:“肯定不是这些,我再另给你做。”
“随便对付一口行了。”赵犰笑道:“今天我有点累了,晚上还想提前休息。”
他今晚确实得早点睡。
从大山城出来之后,赵犰心底里面的那些“冲动”便愈发强烈。
好似有个小人在赵犰的耳边轻轻呼唤:
“快去完成交易,快去完成交易!”
为此,赵犰可确实得好好打听打听不入凡西边的情况了。
毕竟不入凡的西方地区,就是他即将去的东边地带。
……
当夜,赵大秤终究还是吩咐厨子们为赵犰备了一桌好饭菜。
只因家中已有不少粮食被搬出,若留着不用也是白白糟蹋,索性一并凑成宴席,请赵犰享用。
马匪们吃剩的饭菜倒也未浪费,村里人各自掏了些零钱,将残余的菜食全都打包带走了。
众人对赵犰皆是笑脸相迎,只是多少带着几分不敢靠近的意味。
毕竟门外那手打肉丸的景象太过骇人,这些村民皆是寻常百姓,哪能辨清赵犰究竟是善人还是闯进村子的恶徒?
他们又怎敢对赵犰摆出坏脸色?
不过大抵敬而远之罢了。
餐桌旁,赵犰并未客气,痛快吃喝了一顿,而赵八斤则简单问了问赵犰近日的遭遇。
赵犰告诉他大山城近来发生异变,恐怕往后一段日子城里将起大动荡,赵八斤听罢咋舌感叹,只觉自己平日见识太过浅薄,若非赵犰在城中坐镇,他这辈子恐怕都看不透大山城会有何等变迁。
酒过三巡,赵大秤家的其他家眷也陆续归来。
早前马匪来袭时,女眷们皆顺着地窖暗道逃去,后来村里人告知马匪已尽数毙命,她们才匆匆赶回。
一进家门,便瞧见了赵犰。
赵大秤的媳妇尚不知情,顺手拉着赵犰闲话了几句家常,急得赵大秤额上冷汗直冒。
幸亏他媳妇也晓得家事要紧,只简单寒暄两句便转向赵大秤询问情况。
听了丈夫解释,她再看向赵犰的目光便彻底不同了。
赵犰只作未见。
满桌菜肴赵犰一人自然吃不完,便招呼赵大秤等人一同用餐。
起初几人还有些忐忑,最终在赵犰热情相邀下,仍围拢到桌边。
赵大秤曾娶过两房媳妇,头一个早已亡故,后又花钱讨了个年纪稍轻的。
他家子嗣不少,原配生了四个,因故夭折了两个,剩下一个大儿子与一个二姑娘;续弦只生了一个,如今尚幼,是个小女儿。
方才急着往外逃,主要为护着这两个姑娘。
旁人尚且罢了,若叫马匪瞧见姑娘,后果不堪设想。
餐桌旁,连先前挨了顿痛打的大儿子也蹒跚着走了出来。
他坐在席间一言不发,不知正思量什么。
赵犰与这位堂哥交集不深,幼时堂哥已长成,连一同玩泥巴的机会都寥寥。他只知堂哥说亲艰难,至今未能讨得媳妇。
今日又遭了一番殴打,想来更是挫了心气。
这一餐就在这种相对古怪的气氛当中度过了。
晚上时分,赵大秤给赵犰专门安排了一间好房,赵犰则是趁着夜色找上了自己的阿爹和贾无才,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小九,接下来就咱们仨两个一路去东边那边吗?”
“目前就咱们,之后的话应该还会来别人。”
赵犰说道。
他倒是也清楚,真想要在东边那边安营扎寨,除去他自己这一根金手指还不够。
护法金刚们可以完成基础的聚集地建设,可人终归还是重要的。
只是赵犰也不太确定什么地方能给他弄起了一批人马。
收敛心思,赵犰又问了问贾无才最近修行的如何,贾无才大抵同赵犰讲了讲自己在文载道方面的心得,两人相互聊了一下各自法门修行,天色也已经差不多彻底黑了。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赵犰也是干脆回房间休息。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喧嚣之声再度从赵犰耳畔旁边响起。
已是重归不入凡。
……
“西边吗?”樊公子目光一亮,打量着赵犰,“为何忽然想去那里?”
“樊公子不是说我身上有你留下的一道交易吗。”赵犰信口胡诌道,“我心底隐隐有感,觉着这交易似乎是要我往西去。”
“往西啊……”
樊公子上下打量了赵犰几眼,忽然开口:
“你可知道西边有个遗迹?”
“略有耳闻,听说是樊公子友人所留。”
“不错,我曾有几位友人在那处发现了一处遗迹,其中设有古法禁制,唯有开门境以下道行者方能进入。”
赵犰:“?”
等等!
樊公子,这和你上回说的可不一样啊?
上回你不是说,有件宝贝被老朋友窃走,藏在秘境里,你取不得,才需我去取吗?
怎么这回变成你老朋友发现了一处秘境?
好家伙!
原来你也是信口开河,胡乱和我扯谎话啊!!
细想之下,倒也在理。
以樊公子的本事,什么禁制不是弹指可破?
多半只是寻个由头罢了!
那这秘境究竟是做什么的?
想到唯有开门之下才能进入,赵犰渐渐回过味来,明白了樊公子的用意。
看来樊公子是想试试他的能耐啊。
怕不是这个禁制就是专门给开门之下的修者准备的试炼场所。
赵犰敛起心思,即便猜到了,也不说破。
反正他不打算在梦境此时进入那遗迹。
即便真去了,里面的宝物也带不走。
若是现实中那个时间点,倒不妨一试。
赵犰想了想,又问道:
“不入凡西方究竟是怎样的地界?我去的话,有何需要留意的?”
“那地方有什么可留意的。”
樊公子摇头道:
“都在不入凡境内,难道还能凭空跳出个人取你性命不成?”
见赵犰仍盯着自己,樊公子终究轻叹一声:
“容我想想……不入凡往西有不少小宗小派,多是未入广九道之流,数目繁杂,手段各异,门下虽有些弟子,却多不成器,层层堆积,聚于连山之中,仅此而已。”
“未入广九道之道,不知究竟何等模样。”
赵犰心中也有些好奇。
神看戏亦非广九道所属,其在神念钻研上极为精深,纵是上九道也未必能及。
樊公子听了却轻哼一声:
“何等模样?不怎么样!虽说广九道时有更替,也不过是下层几个道行轮转。若一道行,上、广、末二十七道皆未列其名,那大抵只是些闲散偏门罢了。”
“啊?”赵犰没料到樊公子评价如此,“其中应当也有厉害的道行吧?”
“有是有,但少之又少。”
樊公子解释道:
“大多新创的道行,往往只是从其他道行中东摘西凑,拼出个不伦不类的小道,左一榔头右一棒槌,修到最后才发现根本行不通,徒劳无功。
“而那些真有本事的道行,用不了多久便能跻身广九道之列,自然不必为他们忧心。”
赵犰了然。
这些杂散道行差距极大,厉害的如神看戏这般,已触及大道边缘;差劲的,恐怕只是骗子编来敛财的伎俩,不值一提。
难怪樊公子这般看待。
赵犰略作思索:
“今日我便直接往西边去瞧瞧。”
“不学本事了?”
“不学了。”赵犰道,“本事随时可学,这莫名其妙背上的交易,还是先了结为妙。”
樊公子闻言,竟抬手拭了拭眼角:
“唉,好啊好啊!如今不入凡里像你这般重信守诺的,可是少见了!我就欣赏你这般,就爱听你这话。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
“当真?”
“当真。”
“那我可不客气了。”赵犰咧嘴一笑,“其实我想在不入凡置办一处房产,位置大概在西边一带,但我不清楚此地房价,也不知是否需要保人,或许得劳烦樊公子相助。”
“这倒简单,我手中房源甚多。你若愿意,直接在城中安置岂不更好?”
“不必了,我就偏爱城外。”
开玩笑!
不入凡如今境况不明,在城里买房,等我到了东边,只怕连影子都见不着!
不如老老实实在外头寻个对应位置,日后才好将东西一件件搬过去!
见赵犰心意已决,樊公子也不多劝,只道:
“你可先去寻个合意的地方,找定了便来寻我。”
“好。”
得了应允,用过早饭,赵犰便带着周剑夜径直往西方而去。
目送两人离去,樊公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在城里置产,反倒往西边去……这是为何呢?”
……
前往西方之前,周剑夜先去了铸海寺拜访铁锤大师,提了铸剑的事。
因先前一直未推进存档,她那把剑到此刻还未开炉锻造。
交代完毕,两人在不入凡内寻了一辆车轩,付了些钱资将其租下,这才乘车启程。
不入凡的车马轩分作三档:观光的陆行车马轩、载货的载重车马轩,以及专为赶路的空行车马轩。赵犰为求迅捷,自然选了第三种。
拉车的马匹是位妖仙,道行颇深,能腾云驾雾,更兼话多健谈。赵犰与周剑夜刚登车,这老马便滔滔不绝同二人攀谈起来。
先问他们从何处来,又问去西边打算看些什么。从不入凡初建时的景象,一路说到六方书库里藏了多少本事,仿佛天上地下无所不知。
赵犰坐在车座上,只觉如同上了一辆“出租车”,前头这匹马便是那爱同乘客闲聊的老大哥。
不过这般拉车四处飞的“车夫”往往见闻广博,赵犰便顺口问道:
“老哥哥,你常跑西方这路吗?”
“常跑!西方小宗门多,有时他们进城采买,便会搭我这车。”
“那你可知这地界什么地方最结实?”
“最结实?”
赵犰这古怪问题直接把马头问懵了。
寻常人来此,要么打听哪个宗门最有名望,要么询问哪处景色最佳,这“结实”是何意?
莫不是想寻个地方试验法门,瞧瞧不入凡的山石河川经不经得起敲打?
马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
“你这‘结实’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硬要讲的话,倒真有几处地方或许合你心意。”
“请讲。”
“第一处是那座山。”
马头边踏蹄子,边朝旁侧云霞吹了口气。那云受它呼出的风一卷,顿时凝成一根手指的形状,遥遥指向远方。
赵犰顺着这云指望去,只见云雾间一座小山峦。
“那是广九道之一‘门前将’的分驻地,名叫铁头山。上头都是门前将里铸体一脉的修者,那地方结不结实我不晓得,人倒是挺结实。”
门前将啊。
黄将军修的就是这门道,四哥入门练的亦是此法。
在赵犰看来,这法门近似“经百战”的下位,更像是从“经百战”中化出的一门横炼功夫。
但好歹属广九道,也算有名有号。
只不过人结实不意味山头结实,若不入凡坠入汪洋,怕也难逃崩碎之劫。
“第二处叫云鸾山,常年云雾缭绕,颇为神秘。听闻其中修行的是一门合欢法,山主本领高强,将整座山峦都隐入云霭之间,想来也算结实?”
这地方倒可考虑。整座山藏在术法之内,纵使不入凡崩毁,或能完整存留。只是那术法能否扛过大劫,以及若至今尚存,自己又能否进得去,皆是未知。
“最后一处,叫作铁旮瘩山。那儿无宗无派,唯有一座大山头,是当年不入凡初建时,铁锤大师与一波旬交手所留。”
说到此处,拉车的马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铁锤大师不愧是见山层次的高人,以自铸的‘小铁换岳’,将那波旬镇压山下,挫骨扬灰!后来那山峰便留了下来,人称铁旮瘩。”
赵犰一听,眼中顿时亮起神采:
“能带我去那儿瞧瞧吗?”
“既是包车,客人说去哪儿,便去哪儿!”
马头当即调转方向,径直朝着铁旮瘩山飞去。
赵犰从怀中取出早先从樊府带来的地图,开始在上面标注方位。
而正当他准备停当,眼前云雾骤然散开:
一片苍莽大山,豁然开朗!
此间山峰不似路上路过其他山峦,那样连绵曲折,它更像是一整块铁坨刚石落在地面,经过漫长岁月,风蚀腐化,出现了似山一般的结构。
那青铁略风锈之色落在这一片茫茫山峦云雾中间,反倒是有一股别样美色,几乎直夺了赵犰眼神。
可是好看?
当真好看!
正巧日头高升,暖阳洒下。
一派好天光。
……
东境这两日天气甚好,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恰是个干活的好时节。
这大东境的土壤皆属黑土,只要圈出一片地,稍加翻垦,撒下一把种子,来年便能长出不少吃喝,养人又养命。
撇开这冻得人直打哆嗦的冷天,这地方倒还算不错。
东境再往深处去,便是一大片仙家废墟,那些地界变幻莫测,着实凶险。
那里既有只要走错一步便会永远迷失其中的森林;也有古怪巨石,只消触碰一下,整个人就天旋地转,以地为天,以天为地,从地面直直坠向天空。
多大的风险!
可俗话说的好,风浪越大鱼越贵,易丢性命的险地也往往是易得宝物的宝地。
咬人的葫芦,会飞的长刀,永远能摸出鸡蛋的窝……
但凡能从那地界里摸出一件稀奇古怪的物事,便是一把又一把的银元。
于是东边人养活自己的门路便只剩三桩:
种地,摸宝,和……
抢劫。
王虎屯,乃是东境地区极大的农耕屯,屯子周边有着大片大片的农地,许多农民都在此处务工干活。
这些都是贫农,手中没有一块自己的地,田地全是城里王家大地主的,种出的粮食六成要上交地主,剩下的四成才归自己。
虽然收得多,但王家也承担了护卫之责,他们专养了一批骑马的汉子,持着几十把极长的宽刀,外头马匪若敢来犯,往往是刀比人先到。
凭着这股敢打敢拼的狠劲,王虎屯在这地界混得风生水起。
王家大宅院内,王家老太爷和他大儿子正蹲在桌旁,一人面前一碗油泼辣子面,添些醋便吃了起来。
这年头,能吃上白面的都是精细户,他们王家却能天天吃、月月吃。
王家老太爷吃一大碗还不够,得吃上整整三大碗!王家大儿子眼下吃了四碗,总算八分饱了。
擦了擦嘴,王家大儿子忽听院外传来热闹的吆喝声。
他走到门口,推开大门朝外望去。
只见外头的马夫正牵着一串女人朝村里走,为首的马夫叼着烟,咧着一口黄牙笑得开怀。
女人们都被反绑着手,身穿厚实衣裳,不过有几个身段着实窈窕,即便衣衫厚也能瞧出前凸后翘,另有几个面容也标致。
她们大多数都哭哭啼啼的,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却又有几个脸是木着的,似乎是嫌弃太阳太晒,只用手挡着歇晌角散落下来的光,看不清脸面。
村里不少农汉看见这情景,纷纷吹起口哨,高声起哄:
“李大队!收获颇丰啊!”
“是啊!”
王大儿子瞧见这幕,眉头微微一皱:
“老李这是上哪儿去了?”
“你不知道?”王老爷子边吃面边问。
“我不知道。”
“我派他们去了趟凤阳寨。”
“那寨子不是挺厉害的吗?他们上那儿抢东西?”
“寨子里的人前些日子去西边打秋风,结果好久都没见回来。”
“人一个没回来?”
“一个没回来。”
“嘶。”王大儿子眼角往里一缩,“这是被大山城的人逮住了?”
王老爷放下了手中的面碗:
“许是了,可能是快过年了,被冲昏了脑袋,还冲撞了大山城的人,大抵是被打死了。”
“啧,也是没长眼睛。”
王大儿子一边嘀咕着一遍忽然看向小村尽头。
他一下来了精神,跑到旁边自己爹衣角:
“爹,你看那边!”
王老爷眯着眼睛,逆着光看远处。
他瞧见,有个铁像正拉着车朝这方走来。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