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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犰先是看了一眼册子。
按照册子上的说法,两棵树木中间有一条长长的土道,而这土道一直都被灰暗的雾气遮挡,只要有人进去,便会立刻迷失方向。
运气一些的会在迷雾的对岸走出来,运气不好的则会直接在里面彻底迷失方向,被困于永恒的迷雾当中。
属于那一种危险系数适中的地带。
赵犰盯着黑帽子看了看,黑帽子竟是非常生动形象的,做出了谦卑的躬身动作。
现在是晚餐时间,赵八斤在一边抽烟,没有往这边看,也正因为如此,赵二才冒出头来。
怕是过了这么长时间,赵二也仍然不想正面见自己的阿爹。
眼见着赵犰正盯着黑帽子,赵二在这一刻出言解释道:
“小九你最近不是在找什么地方适合驻扎吗,我隐约能感觉到这帽子上面的思绪,告诉我这地方图册上虽然写着危险,但它有手段让咱们安全进出。”
黑帽子有这般手段,赵犰并不意外。
毕竟黑帽子的上一任主人,那个老头之前就住在那地方里。
只是赵犰没想到帽子竟然会忽然提出这个建议来。
赵犰看了看帽子,又问道: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你直接和我二哥说,让我二哥转述给我。”
二哥仿佛是定在原地一样,他在这里凝定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才开口道:
“黑帽子的意思是,他平常需要一些恶人的三魂七魄来恢复肉身,越恶越好,越凶越好,只要是能让他吃饱便可。”
赵犰看了眼黑帽子上面天下太平四个大字。
传闻之中,黑无常的帽子便是如此。
而黑无常便是专门诛杀恶人,黑帽子要求如此倒也是正常。
“以及……”
李二又顿了顿,道:
“黑帽子的意思是,许久之前,有个矿工找到了他的原主人,那矿工能言善辩,让他的本就疯了的原主人切出了帽子上的几块黑布。它想把这个找回来。”
“找回来之后它能给我什么?”
赵二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有点疑惑:
“这段话我没听过,好像是个诗,很顺口。叫什么死而后已?”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对对。就是这句。”
赵犰看了两眼帽子,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好。若是我能找到,我定时帮你取回来。”
帽子又是谦卑的一低头。
“他说谢谢。”
赵二又翻译了一句,随后就带着帽子沉入了赵犰的影子当中。
有了黑帽子的承诺,赵犰也是直接起身,朝着谈话的几个年轻人方向走去。
很快他就到了篝火旁边,而正在谈话的三个年轻人一下就紧张了,坐直了腰板。
实际来说,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小的应该是赵犰,他这具身体甚至还没到十八,而除他之外,年纪最小的就是王肺了。
可王肺却也有着二十六七岁,不算太年轻了。
就是这样一群人,在面对赵犰之时,却多多少少都生了一些类似于面对上位者一样的畏惧和紧张,生怕自己哪一项举动引得赵犰不满。
赵犰倒是有点尴尬。
他觉得自己平常倒是还挺和蔼可亲的,应该没这么吓人吧。
赵犰轻咳一声,也是坐在火堆旁边,随后拿出册子,在上面指了一下这个地点:
“这里你知道吗?”
王肺盯着赵犰指的地点看了一眼:
“这我还真去过,离之前先生你问的那个大铁山还挺近的,如果顺着这边一路往东走的话,大概再过个两三天就能到。”
说完这句话,王肺也是犹豫片刻:
“只是先生,这鬼地方也是危险。虽然我册子上说误入其中,有可能折返回来,但实际上十个人进去大抵只有一个人能回来。想去这边还是得多加考虑。”
赵犰点点头。
他倒是也没打算完全相信黑帽子。
黑帽子本身吃鬼喝魂,好坏不知,如若真能帮他驱散那门口雾气确实是好事,可赵犰还是觉得自己得进入梦中好好琢磨琢磨。
还是把进出口的本领掌握在自己手中最为重要。
问完这个问题,赵犰也是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天色尚早,现在睡的话,估计还要在车厢里面翻来复去许长时间才能睡。
赵犰也是坐在了篝火旁边,打算和几个这哥们几个聊聊天。
只不过当赵犰坐下之后,气氛便更僵硬了。
篝火旁就像是堕入了某些冰点般的地窖,粘腻又令人窒息。
赵犰嘴角微微一动:
“瞧瞧,瞧瞧,我一来就不说话,搞得好像我多吓人一样。如此这般,以后我岂不是不能来这里坐坐了?”
听赵犰调笑,这三个小伙子也才稍微舒缓了一下心念。
看气氛到位了,赵犰才道:
“刚才聊什么呢?同我也讲讲呗。”
“我们在聊修行。”
“修行?”
“是。”
“那就继续讲。”赵犰道:“怎么我来就不能讲修行的事情了?”
王肺再看赵犰时,稍微有一点点迟疑。
片刻之后,他还是问道:
“赵先生可曾见过一支黑色炭笔?那物原是我父亲从我身上搜去的,颇为危险。”
赵犰自怀中一探,将那炭笔取了出来。
王肺目光顿时锁在笔上,只是他仍按捺住伸手去碰的冲动,并未动弹。
“赵先生可曾修行?”
“略练过几手,道行尚浅。”
“此物若身负修行,当能察觉其品质非凡。”王肺踌躇片刻,恳切道,“还请赵先生务必善加保管。”
赵犰未接这话头,只问道:
“这笔画出之物,能凝成实形?”
“是。”王肺点头道,“此物是我当年随芳华城科考队在东部废墟中所获,源自一门叫作‘丹青心’的道行。不知赵先生可曾听闻?”
“绘画之道?”
“正是。”
“奇怪奇怪,贾无才和我说过,芳华城内,学者大抵都认为修行是粗鄙的事情,怎么你倒是会学?”
贾无才被点了一下名,也是回了神,道:
“确实如此,我那些同学一听学本事,都像是闻到了臭,扇呼着手就跑了,我这些本事还都是犰先生教我的。”
面对两人的疑惑,王肺也是面不改色,解释道:
“正如贾兄所言,芳华城内像是我们这样学本事的,其实地位反而偏低,毕竟学了就必须得去东边废墟挖掘,很是危险。”
言罢,他有看向了贾无才:
“贾兄弟,你是大学的吧。”
“啊?对。”
“我听说,大学里面其实是有学本事的,不过听说有门槛,一般学生很难碰得到。”
贾无才挠挠头:“原来是这样吗?”
贾无才明显也不知道这件事。
当初他在芳华城中时,家境确实不错,便是也很少接触王肺这些需要出外勤的人。
现在看来,
芳华城下面的“学者”们生活的好像也不算是很好。
“哦,对了。”赵犰忽然想起来了个很重要的事情,“你修行的唤作丹青心是吧。”
“是。”
“我在大山城那边听人谈及天下诸道,彼时他们所提皆是五字之名,听来俗不可耐;到你口中却成了三字。你可知其中缘故?”
“这……”
王肺抬手挠了挠头:
“我所修并非文史传承,只在学堂里略听过些说法。据闻原本有九大顶尖道行,后来不知为何断了传承。为防其名泛滥流播,便有人施以种种手段遮掩。更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了。”
赵犰看向了贾无才,贾无才却也摇了摇头:
“这事我只是听,好像是因为有些道行喊的多了,会出现一些坏事。可这坏事究竟是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若是能回芳华城,找几个朋友问问,说不得能了解的清楚。”
赵犰摩挲着下巴,暗自思量。
果然,
三字才是天下诸道真名。
今广助当日所言五字之称,怕是有人刻意散布。
而按照贾无才说法,有些法门的名字念不得。
为何念不得?
念了会出什么事?
想不明白。
一路修行到现在,赵犰也是已经学了了解到了不少的本领。
他估计着,若是道行足够高的话,当真可以做到“我念你一句名字,你便可听得到”。
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这事问完,赵犰继续道:
“你在芳华城所学的书画,应是一门本事吧?既已入了修行,怎还会被家中关押这般长久?”
王肺面露无奈:
“我修为尚浅,丹青心此法仅能触及最基础的伴生手段之一,名为‘手点拟虚’。所画之物仅能充作幻象,无法成真。先前几回我试图借此脱身,可惜皆被我父亲识破擒回,自那之后,他便再不许我踏出房门半步。”
“伴生手段?”
赵犰隐约觉得耳熟,却又记不清是否当真听过。
王肺也是眨巴了两下眼镜,面露困惑:
“先生您没听过吗?但凡修行之人,只要道行臻至一定境界,自然而然便能体悟出一些本领。大多修习同一道行者,其基础本领皆相类同,这便是所谓的‘伴生手段’。”
赵犰:“?”
有……有这回事吗?
他在自己脑海中仔细回想了半晌。
似乎……
似乎樊公子带他前往六方书库之前确实提过一嘴这个,只是那时他将“本领招式”纯粹理解为可习得的技艺,至于道行本身衍生的那些手段,反倒未曾留意。
如今旧事重提,赵犰才算回想起来。
原来还有这事啊!
赵犰一抬头,看向贾无才。
当时柯罪袭击自己之时,贾无才当时也念了一句“落”,便让柯罪扔出来的手铐掉下了。
这也是个伴生手段吧。
那神看戏的伴生本领究竟是什么?
难不成是那天与六臂修罗交手时,接连摹仿他人法门的手段?
若真将其归为伴生本领,似乎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赵犰不免有些怅然。
自己修行近两月,竟仍似个半吊子门外汉。
确实学了不少本事,可许多根基常识,至今还未补全。
“再与我细说说这伴生本领。”赵犰问道。
王肺未敢追问赵犰为何不知,只继续道:
“此事我所知也不多。如今天下道行分为四阶。入行、研修、登阶、开门。按理说,每晋一阶,至少会掌握一门伴生本领;若是天资卓绝者,还能领悟额外的本事。而到了开门这一绝顶境界,更将掌握本命神通!那可是强横无匹的存在!”
赵犰:“……”
先前听黄将军麾下那位教头提过,修行界至今只到开门;如今再闻此言,仍令赵犰心生感慨。
在不入凡中,开门以上的修者虽不算极多,却也算不得罕见。昔日在街上走一遭,抬眼望去,十人里约莫便有一位接近开门之境。
谁知岁月流转至今,开门竟已成修行路的顶峰。
细想之下,自己前些时日还诛灭了一道原本具开门境界的疯魂,怀中那枚铁锤大师的舍利,原主更是开门下一境“见山”的修为。
如今却皆化作一场空寂。
王肺不知赵犰为何这般感慨,只是接着说道:
“总之,对大多修者而言,伴生本领是修行途中不可或缺的根基。日后施展的诸般手段,也多是从这伴生本领中衍化而来。”
“照你这说法,修行不同道行的人,所掌握的本领岂非天差地别?”
“倒也不尽然。”王肺摇摇头,“万事根基总是相通的。好比练武终归得扎马步,作画终归得辨光影,每个道行的伴生本领对每个人来说,确实存在些许细微差异,但大体效用其实相仿。”
王肺这番解释至此便算告一段落。
赵犰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入行与研修之间虽无明确分界,但若按伴生本领来推敲,倒真能寻出些蛛丝马迹。
最初修习神看戏时,他凭借覆上假面便能扭转他人对自己的认知,模仿寻常路人,旁人便不会将目光投注于他。
这应当便是入行阶段最基础的伴生手段。
而之后与六臂修罗交手时,他已能迅速模仿其他自己曾见过、学过的道行,这明显意味着伴生手段又往上迈进了一层。
也就是说,自己如今确实处于研修道行。
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触及登阶的门槛。
赵犰思忖良久,暂时却没什么太多头绪。
便是直接伸手进怀,把那一根碳笔给拿了出来,递给了王肺。
王肺微微一愣,接过炭笔。
“这东西我用起来肯定没你用的好。”赵犰道:“当是借你了。”
王肺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可要好好干活,活干够了,自然会还你。”
“好。”
……
赵犰领着周剑夜朝城外走去。
周剑夜眨眨眼睛,问道:
“兄弟,咱们今儿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去一趟末九流驻地。”
“啊?”
周剑夜明显有些疑惑:
“为什么去那儿?兄弟你还有什么事没办妥吗?”
赵犰信口胡诌:
“昨夜我在末九流驻地心有所感,觉得那地方有助我修行的东西。”
周剑夜听罢,不由多瞧了赵犰两眼,忍不住问:
“兄弟,你修的该不是天命昭吧?”
“?”
见赵犰一脸不解,周剑夜明白他大抵并非修此道,便解释道:
“天命昭修行需寻天命,我以为兄弟你在那儿找到了自己的天命之物。”
“这是天命昭的伴生本领?”
“算是。”周剑夜道,“天命昭入行后的伴生本领就叫‘可寻天命’,和占卜术差不多,只不过卜算是算别人,天命昭是算自己。”
“你对这伴生本领了解多吗?”
“这嘛,倒也不算太多。”周剑夜道,“顶多知道些最基础的。”
“那你可知财成山的伴生本领都是什么?”
赵犰确实很想知道樊公子有哪些手段。
毕竟这些日子他总用樊府契书,虽是好用,可总依赖这不明底细的法门,心里终究不太踏实。
他又不便直接去问樊公子,只好退而求其次,向周剑夜打听。
周剑夜闻言,以为赵犰只是单纯对樊公子好奇,便道:
“财成山算是大道,我虽不知樊公子具体有哪些伴生本领,但可以简单说说大多财修商贾的本领。兄弟你就当听个趣闻吧。”
赵犰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财成山入行本领唤作‘买来卖去’,入了行当之后,采买售卖便能增长性命修为,生意做得越大,道行也就越深。到了最后,甚至能用钱财买来一身性命修为。
“而进了研修,大多财成山能摸到两项法门:一者是‘一纸契状’,可通过立下契纸将自身买卖法门存于其中,为天下立契奠定基础;二者叫‘三准四罚’,即财成山修者可买卖三准,布施四罚。”
“这三准和四罚都是什么?”
“三准是言准、物准、命准,财成山修者能通过交易买卖真言、实物,乃至性命。四罚则是在违背交易、破坏契约时施加的惩戒之术。这个我只知道两个,一是体火灼烧,一是水溺心肺,剩下两个我就不清楚了。”
剩下还有一个是腹食石岩。
赵犰脑海中一下子便冒出了先前那两个肚腹炸开的女子。
原本他还不明契纸究竟是何般构成,如今一听,这小小一张契纸上,竟尽是财成山的伴生本领啊!
以契纸存纳四惩,再以交易为度量之尺,如此便能规范双方做买卖的规矩。
赵犰不由得又想起前些时日,樊公子仅用一张票子便将万缺老仆的嘴巴买下的情景。
再对比今日白天,在王家大院辨明王家父子是否扯谎时,那燃烧文字径直将实话念出的一幕。
这两番场景中所施的法门,恐怕皆是三准之中的“言准”。
赵犰忽又想到一个问题:
“照这种说法,财成山在登阶之前,岂不是全无正面厮杀之能?”
“就是全无。”周剑夜道,“事实上,除却经百战这类专修战法的道行,大多道行在登阶前都没多少搏杀手段。毕竟咱们是修者,不是武夫,比的是性命修行,而非谁更能打。”
赵犰点点头。
此事周剑夜先前也曾简略提过,如今结合这伴生本领一说,赵犰对不入凡修行之理又领会深了一层。
能打与强大,本不是一回事。
修行者便如百行百业,并非人人都以杀伐为求。
“不过兄弟,你倒也别太小觑登阶前的财成山。修这法门的人心思都活络,常在契纸上设下种种圈套,专为引对方入彀。什么下属签约、主家遭殃,什么咬文嚼字、谬误层出,但凡谁犯了其中一条,四罚立至,夺人性命,实在凶险得很。”
周剑夜神色严肃地告诫赵犰,赵犰表情也顿时微妙起来。
好像……
自己如今正借着樊府的名头做这些事。
倒颇有几分无师自通财成山的架势。
“待到了登阶之后,除去各自习得的诸般本领,财成山最常见的伴生本领便叫‘强买强卖’。只要将钱财掷与对方,无论其愿卖与否,财成山的三准皆可生效。至此,财成山才算真正难缠起来。”
说到此处,周剑夜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只要钱够,财成山便能凭强买强卖直接夺走对方手中兵刃,甚或买走其寿数,实在阴损得紧。”
樊公子买下老头嘴巴时,全无商量之意,只抛过钱票,转眼便得了嘴。
这应当便是强买强卖了。
“再往上呢?”
“再往上我便不知了。”周剑夜摇头,“开门后会得本命神通,但各人本命神通皆不相同,所学所悟也各有差异。”
言至于此,周剑夜顿了顿,又道:
“兄弟,你也须留神,伴生本领并非一人所掌的全部本事。便如你我,在六方书库里也得了些非本道的技艺,旁人想必也有不少从别处学来的手段。真要对上这些人,千万得多长个心眼!”
赵犰颔首。
说到这里,他忽又想起一桩疑问:
“你说,六方书库里的那些本事,会不会都是开门境修者的本命神通被人抽离出来的?”
周剑夜一个踉跄,随后也是立刻转过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赵犰。
“为何这般看我?”
赵犰有些尴尬:
“是因为我这猜测过于无稽了吗?”
“不……还真不是。”周剑夜脸色很微妙:“据我所知,文载道修行到极高境界之后,确实可以用书册提取对方本领……怪不得,怪不得六方书库里面那么多书册……”
周剑夜一下子回了神:
“兄弟,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和别人说!”
赵犰也是一下闭上了嘴。
他仔细想了想,也是忽然有点后怕。
如若自己刚才的说法是真的。
那……
六方书库里面这么多本事,究竟是从哪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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