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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男人狼狈地从床上爬下来,双脚刚沾地,腿根子便软得打颤,站不稳、立不住。
他举起双手,狠狠捶打自己的大腿,一边捶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哭,砸了好几下,才终于能趔趄着在地面上站稳。
随后,他蹒跚地向外挪去。
刚踏入院子,满地七横八竖的死尸便猛地撞进眼帘。
他缓缓跪倒在地:
“哈哈!死了!都死了!死得好啊!死得好啊!”
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惨笑,眼泪和鼻涕一并往下淌,糊了满脸。
就这么喊了半天,喊到再也流不出泪,喊到嗓子微微发哑,他才重新站起来。
男人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赵犰。
“你要杀我吗?”
“你觉得你该杀吗?”赵犰问。
“我不知道,也许该杀,也许不该杀。”
“你叫什么?”赵犰没在这事上继续纠缠,转了个话题。
“王肺。”
“肺?”
“肺子的肺。”王肺道,“我爹不识几个字,所以我哥叫王心。”
“你们家要再有几口孩子,怕不是要把脾肺肾也凑齐了。”
“所幸我妈死得早,没把其他五脏庙生下来受苦。”
王肺说话总归还带些咬文嚼字,像是上过学的。
“你不如讲讲你的事?让我琢磨琢磨你到底该不该杀?”
赵犰又问。
王肺沉默许久,却摇了摇头:
“倒没什么好讲的,愿不愿杀,全看您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就直接杀?”
赵犰朝背后的六臂修罗招呼了两下,六臂修罗迈开大步便来到王肺面前。
王肺抬眼看了看这高大的家伙,脸色忽然有些发白。
他盯着那些还沾着血的兵器,想了又想,终于在六臂修罗抬起手臂前开口道:
“我觉着……还是应该说一说。”
赵犰一翻白眼。
这小子到底还是怕死的。
王肺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脸颊,才道:
“我爹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我大哥,我,还有我三妹。我爹这人,念头总是死的。我小时候一直想出去见见世面,想去读读书,可我爹觉得那没什么用。我心里不痛快,有一天就偷拿了他一点钱,跑到芳华城那边的镇子里。”
“你在那儿上了学?”赵犰也随手拉了张椅子,对着他坐下。
“我跑得更远。”
王肺像是想起了什么舒心的事,脸上露出笑容:
“那镇子毕竟还在东境,照我爹的性子,真想找还是能找到的。我便干脆在镇子里租了马车,直接去了芳华城,在那儿物色了一间学府,花了些钱,学了不少东西。”
“你当时学的什么?”
“丹青。”王肺把手摊开,赵犰看见他手指上沾着黑色的碳粉,“其实我爹也会一些我爷爷传下来的画法,我小时候见过,心里喜欢。到了芳华城,瞧见几幅好看的画,心头痒痒,就访学了这门手艺。”
赵犰听到这儿,从怀里取出刚才王家父子给的那本册子。
“这个是你画的?”
“对。”王肺看见册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我画的。”
他明显想伸手去拿,可看了看赵犰,又把伸出一半的手缩了回来:
“我哥刚才进房间,打了我一顿,把这东西拿走了。”
“你去过东边的废墟?”
“去过。”王肺道,“芳华城时常会组织学生去那附近勘探,每次回来都能领到相当丰厚的报酬。我从家里带的钱不够用,若想继续在芳华城求学,就得跟着出几趟这样的外勤。”
赵犰上下打量着王肺。
若他所言属实,这小子倒还真有些能耐。
“那你怎么又被关进这屋里了?”
王肺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极为复杂。
他眉梢眼角都往下垮,眸底蓄着泪光,额角与手背的青筋却一根根暴起。
悲伤、懊悔,却又夹着愤恨。
“我在芳华城拿到了学位证,一时被欢喜冲昏了头,竟蠢到以为凭着这张纸,我爹就会对我改观几分。于是趁着一支勘探队结束,我兴冲冲带着几个同学回了家。
“可那老畜牲……起初对我和同学们都是笑脸相迎,谁料第二天,我的同学全都不见了。
“我去问他,他却带我下了地窖。
“那里面堆满了我同学们随身带的财物。
“我至今都记得,他对我说:娃子,能耐了,引回好几批肥羊啊……
“肥羊?肥羊?哈哈哈……肥羊?”
王肺双手抱住脑袋,用力捶打:
“我离家之前,我爹基本还不做这种勾当,谁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已干起这等营生。
“我每天都在想,若我没带他们来,他们定然不会死。
“若我不回这个家,又怎会背上一身血债?
“先生,您说……我该不该死?”
赵犰又打量了王肺两眼。
他眼中的悔意是真,身上的怒意也是真。
于是赵犰道:
“我说你该死,现在就想宰了你。”
“我……”
王肺眼神闪躲,侧过脸去:
“那……若先生这般觉得……”
“你怕死。”赵犰直接截断他的支吾。
“我……我不怕死。”
“你腿都在哆嗦,再吓你两句,裤裆怕是都要湿了,还说不怕死?”
王肺不吭声了。
“你觉得你那几个同学的死都和你脱不了干系,可你又怕死怕得要命,所以你爹把你关了这么多年,你就一直在这屋里蜷着。是吧?”
王肺依旧沉默。
“怕死就痛痛快快说出来。”赵犰道,“若不说,我现在就让你死。”
“我怕死。”王肺老实了。
赵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怕死就直说,何必这么遮遮掩掩。”
王肺侧过头,明显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犰接着问:
“你杀过人吗?”
“啊?”
王肺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没杀过。”
“你家人都杀过,你没杀过?”
“真没……小时候我爹不让我们俩见,我跑出去时也没杀过人。”王肺语气倒是诚恳,不像在说假话。
“那你妹妹呢?”
“我回来时妹妹已经不见了踪迹,许是死了,也许是被爹嫁到外面去了。”
这么一番谈话下来,赵犰也算弄清了这蓬头垢面的王肺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他又瞧了两眼王肺,问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
王肺明显陷入了茫然。
望着地上的尸首,本应心情畅快的他此刻却只觉空虚。
能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零零总总算来,我好像也被关了一两年了,如今你真让我想去何处,我却是半点思绪也没有……”
“还想留在这村子里吗?”
“……不了。只觉得在这村子里多待一刻,便像多受一刻的折磨。”
赵犰想了想,道:
“那和我走怎么样?你怕死,又想死,料你不敢zisha,我又能随时让你死,说不准哪天跟着我混着混着就死了呢。”
王肺多看了赵犰两眼:
“你真是想让我死?”
“再废话你现在就死。”
王肺:“……我有要求。”
“说。”
“我不打劫,我不sharen,我不在屋子里睡。你要办这些事之前,别让我看到,或者直接杀了我。”
“好。”
赵犰指了下屋子:
“你还要拿什么吗?”
“我什么也不想拿。”王肺道,“该拿的我都拿上了。”
他晃了晃手。
手里攥着几根炭笔,还有几个册子。
这些炭笔不似方才赵犰夺来的那根,明显只是普通货色,地摊上一个铁瓜子能买四五个那种。
“你打算带走什么吗?”
王肺盯着赵犰问。赵犰想了想,指了下还没沾血的几袋粮食:
“这些我就带走了。”
“别的东西不带?”
“不带。”
刚和王肺说了不抢,那赵犰就不抢。
他方才花出去买粮食的那些金银元,他也不能拿。
倒不是他心肠好。
这些钱走的是樊府交易的门路,赵犰若真收回来,自己也会受樊府合约的反噬。
不得行。
让六臂修罗将粮食扛到车架上,王肺也跟着赵犰一同上了车。
六臂修罗脚下一蹬,径直奔向远方,只留下身后一地的狼藉。
待到铁车离去,村里其他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几个胆大的缓缓凑到村口,见王家人几乎死绝,皆吓得够呛。
可转眼间,那些活络的便发觉这是个机会。
平日他们受尽王家人欺压,如今王家倒了,留下这么大一笔钱财,若能到手,往后不就轮到他们欺负别人了?
胆大的直接闯进王家宅子搬东西,胆小腿快的忙去通知自家人,有把力气的抄起农具就往王家宅邸赶,彼此在门口堵作一团。
先看宅中还剩多少宝贝,发现王家多年攒下的家当竟丝毫未被动过后,村里人顿时红了眼。
起初还能好声好气商量如何分配,后来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家中男丁的多寡此刻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
谁家男丁多,谁手里的家伙就硬。
整个村子就这样打了起来,各凭本事,看谁能抢得更多。
……
王肺极不自在地坐在车厢里。
他左扭右转,实在坐不安稳,非得将脸凑到窗边,紧盯着外面,仿佛唯有凝望窗外景色,才能让心绪稍得舒缓。
“你不舒服?”
“其实还好……”王肺低声咕哝,“能瞧见太阳,便已很好了。”
“他们平常从不放你出来?”赵犰微微蹙眉。
王肺原先所待的那间屋子他刚去过,自然清楚里头是怎样光景。
为防王肺从窗户逃出,窗子大半已被糊死,只余几道缝隙。
若日头晴好,尚能透进几缕微光;若天色阴沉,屋里怕是一片昏黑。
赵犰原以为,纵是囚禁,王家人好歹也会让这二儿子偶尔出来透透气。
谁料……
竟真将亲儿子往死里关着。
人虽不似草木,离了阳光便会枯死,可终究是生于朗朗青天之下的生灵。
往实了说,久不见日光,身子难免亏虚;往虚处论,阳气折损,终究于康健无益。
摊上这般家人,王肺也真是倒霉透顶。
王肺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重新看向赵犰:
“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先生。”
“叫我赵先生便可。”
“赵先生为什么愿意带着我?”
“是这样的。”赵犰道,“我们接下来其实是打算去东境开荒,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东边,开荒?”王肺似乎是没想到这两个词能组合在一起用,“再往东去可太荒凉,而且还挺危险的……先生您这边一共多少人?”
“算上你,一共五个人。”
还有个鬼,现在正在影子里面藏着呢。
“?”王肺脑子上冒出来了几个问号,“五个?不是五十?不是五百?”
“五个,不是五十,不是五百。”
“这?”王肺开始摆手,“不行的吧,应该是不行的吧,哪怕是您带着这个铁像,也应该是不行的啊!东边非常危险,里面有许多地方,只要进去就会直接损了性命!”
“我自有办法可以规避危险。”赵犰嘿嘿一笑。
王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知道该说些啥。
眼前这位确实有些本事,可真要是和那莫大的东境比起来,人力终归还是难以胜得天命。
“总之,你跟着我,一个月我给你两个金元帅,如何?”
王肺又是张了张嘴。
这次不是想劝赵犰,而是吓到了。
两个金元帅绝对不是个小价钱啊!
他当时在芳华城里,出一趟外勤,跑三个月,搭上性命也就二十个银元,折算下来也就是两个金元帅。
这位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好。”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王肺这次出来两袖清风,日子却终归还是要过下去。
正如赵犰之前所说,他口中说着死不死,实际却怕极了死。
现在就算是真要死,他一定要选一个舒舒服服的法子死。
饿死?
不太行。
赵犰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两枚金元宝,对准王肺一扔,王肺慌张接到手里,掂了两下,脸上也是下意识露出笑容。
“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赵犰把刚才买来的册子拿了出来,道:
“我想问问你看没看过这几个地方。”
王肺一下来了精神。
“在东境地区有没有一个大铁山?很结实的那种?”
赵犰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地址。
铁锤的小铁换岳砸出了一整个山峰,这肯定是最结实的山峦,如果想做一个能够跨越一千七年的储藏室,那么那座山肯定是最好的地方。
“您说的这个地方我还真听过。”
赵犰一下子来了精神。
只不过王肺接下来的话却直接打消了赵犰的兴奋:
“那地方是个死地,只要靠过去就会死。”
“什么?”
赵犰一下懵了。
靠过去就会死?
咱们俩说的是一个地方吗?
不对吧,这不就是一座铁山吗?铁山竟然还有这般威能?
王肺直接开始同赵犰解释道:
“那座山峰是整个东境地区最结实的一座山,其他不入凡遗迹或多或少都有所磨损崩坏,可那里却在千百年间全无变化,结实的紧。”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啊。”
赵犰有些疑惑。
目前听起来和他自己判断的一样啊。
结实的山脉,正适合当仓库。
“可这山边却有一些术法,只要靠到山旁边,整个躯干也会慢慢被山峰所同化,最终化作一副钢铁身躯。”
王肺说到这里,身体也是不由打了个寒颤:
“听说芳华城之前派出的队伍当中已是有不少人吃了这个手段,至今也是没能救回,就这么在山脚下放着。”
赵犰:“……”
铁锤大师这山峦还有这功效?
赵犰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怀中舍利子,而他脑海里也是立刻就响起了铁锤的声音:
“没有,我可没在这山上下这般下作手段。”
你瞧瞧,这一下子把铁锤大师都逼急了,要不平常他都不说话的。
但赵犰自没有托大的意思,听王肺意思,那座铁旮瘩山恐怕在这经久岁月当中出现了一些异变,但凡去,定是没什么好下场。
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可除去这铁旮瘩山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用啊……
“东境就没什么很安全的地方?”
“有倒是有。”王肺道,“芳华城摸索东境多年,早已自己摸出来了一条合适的长路,沿着那条路走倒是安全,只不过先生不是想要建个新聚落吗?那些地方早已归于芳华城中,其实不太合适。”
赵犰开始抵着自己脑壳。
感觉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啊。
就有什么其他更安全的位置吗?
或者……
有没有什么手段规避铁山的效果呢?
赵犰忽然一抬头,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外面。
六臂修罗正快步向前。
若是靠近的铁山,能把人化作钢铁,那六臂修罗会怎么样?
他浑身上下大多数部件都是金属构成,唯独有那么几个位置属于橡皮软塞,但换成软金属也不算太影响行动。
那……
自己可不可以依靠这种法子,把东西运出来?
正寻思着,赵犰忽然感觉六臂修罗速度慢了下来。
他凭窗向外望去,一眼便瞧见六臂修罗已回到先前车队停驻之处。
此刻的王肺也是感觉到马车速度,这比之前慢了许多,他趴到马车边上,顺着窗户向外一看。
铁佛成排连纵,映入他的眼眸。
铁像整整齐齐站成好几排,王肺的呼吸也整整齐齐的倒吸了好几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赵犰开荒这个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
赵八斤正焦灼地等候赵犰,见赵犰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赵犰也将方才带回的王肺向眼前几人引见。听说他对东境颇为熟悉,众人都热情相待。
贾无才得知王肺也出自芳华城,更是热络地凑上前去。
可两人交谈一番后,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同一学区。
诚如王肺所言,他虽出身地主家庭,但能带去芳华城的钱财实在有限,上的是类似夜校的小班。
而贾无才当年读的却是大学。
赵犰瞧着这两人,想到贾无才昔日渴望学本事,王肺却因知晓学本事的艰险而羡慕上大学的贾无才,只觉得仿佛看见了两座围城。
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
除赵犰之外的三个小伙子凑在一起,就连实在有点发木的赵麻也是终于和这两人聊了起来,眼见着天色还早,赵犰就让他们仨个坐在另一个车厢,而自己和赵八斤坐在一个车厢。
人虽然不多,但好歹是见涨。
天色不早了,几人就干脆在此处安营扎寨。
等到吃晚饭时,重新修整了一遍的王肺也是从车厢里面走的时候。
他在身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粗麻衣服,脸上那明显多出来的胡子和长的有点离谱的头发也都收拾下去了。
就这么摇身一变,从一个原本看上去邋里邋遢的汉子变成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伙子。
瞧他年纪,估计也不过是大学生那般岁数,要比赵麻和贾无才明显小上不少。
可眼下去分明的挂着一块黑,就像是给眼角中打上了一层阴影,内里外里皆是疲惫。
不过也就在这短暂的交互之后,这三个年轻人似乎还真产生了一些共同话题,坐在篝火堆旁边开始闲聊了起来。
赵犰侧耳听了片刻,觉着大多都是小年轻的吹牛环节,他觉着没啥必要掺和进去,便旁到了一边开始翻阅那本地图首层。
铁旮瘩山到时候可以派护法金刚去试试,但能住的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地方?
赵犰自上而下看着书册当中的内容,希望能找到有用而东西。
可自上向下翻着,其中大多是都是写某些地方多么危险的,丝毫不见写安全的内容。
正待赵犰愁苦之时,他忽然瞧见书册当中标记,铁旮瘩山附近画了个地点。
那是两颗树木,中间夹着一条布满雾气的长路。
赵犰皱着眉看了两眼。
眼熟欸。
想了一会,赵犰忽然一精神。
这不是末九流驻地吗?
好家伙。
那地方虽然确实在城外,但也距离铁旮瘩山极远。
结果按照地图标注,现在这两个地方竟然靠在附近。
虽然中间也明显是隔了好几公里路,但两者位置也明显和不入凡布局不一样。
赵犰只多看两眼,便把这当做戏文。
正打算往下继续翻,赵二忽然从影子里冒了头。
“二哥?”
赵犰一愣。
二哥怎么出来了。
赵犰看着二哥伸出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黑帽子:
“小九,它说,这里它能带着咱们安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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