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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桃,周桃?”
赵犰略显紧张地轻声呼唤道。
周桃这才恍然回神。
她有些困惑地看向赵犰,又低头瞥了眼手中的长剑:
“这把剑……这把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隐约看见了一个,与我容貌相似的人?”
赵犰听闻此言,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这是……我一位故友的剑。”赵犰轻叹一声,低声道:“那位友人,已逝去许久了。”
周桃怔怔地望着掌中之剑,原本僵滞的思绪缓缓转动,很快便脱口问出:
“你的友人?竟和我如此相像?”
“或许……是缘分吧。”赵犰顺势轻声问道:“你执此剑时,为何忽然落泪?”
周桃原本尚在疑惑,一听这话,脸颊不由得微微一红:
“我也不知为何,只是握剑的刹那,情绪忽地失控,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怀念。”
“那此剑当真与你有缘。”赵犰温声道:“你且收下它,好生练剑吧。”
“嗯。”
周桃就这样被赵犰三言两语带了过去,也未再深究方才所见幻象的意味。
她双手紧握剑柄,跑到院中轻挥起来。
每一招每一式,竟似有人暗中指点般,渐渐显得章法井然。
赵犰在一旁静静望着。
周桃与周剑夜之间,定然牵连不浅,只是其中究竟,赵犰也难以说清。
目睹全程的徐禾此时走到赵犰身侧。
她脸上亦带着清晰的困惑:
“这剑到底是什么来历?方才周桃说她见到一个与她极像之人,又是何故?”
赵犰看向徐禾,略作沉吟,终究决定稍露端倪,于是开口道:
“老师,你可听过周剑夜此人?”
“我既已追随于你,不必再称我老师了。”
徐禾先是摆摆手,随即微微蹙眉:
“周剑夜……这名字我曾见过,载于我家谱牒之上,似是年代久远的一位先祖。”
话音至此,徐禾神情骤然一变,脸色显得异常微妙。
一个猜想已自她脑海中浮现。
“这剑……莫非是周剑夜的?”
赵犰点了点头。
徐禾下意识按住心口。
她清楚记得,祖籍中曾载先祖周剑夜随仙人修行的旧事。
再联系赵犰种种神异,以及他方才所言此剑之主为其故友,徐禾心中顿时纷涌出诸多猜测。
每一个猜想都非比寻常,甚至令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她唇瓣微张,最终只从喉间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
“真……真的?”
“确是周剑夜之剑。”赵犰只轻叹一声,并未多言。
徐禾迟疑片刻,终究识趣地不再追问。
只是她忽然想起此前竟让赵犰唤自己老师。
一念及此,徐禾愈发窘迫起来。
赵犰收敛心思,没在这件事情上继续想下去。
两姐妹才刚回来,赵犰便是暂时搁置了前往东边的计划。
毕竟也是要过年了。
凡事都要过年之后再说。
收敛心思,赵犰又看了看周桃。
那背影,
赵犰觉着像极了周剑夜。
但却也绝不是周剑夜。
……
赵犰在驻地外展开一张桌子。
他将近来备妥的肉菜一一摆放整齐,随后招呼驻地中其他人聚拢过来。
这些菜肴皆是赵犰前往大马镇开采矿石时顺道采买回来的,毕竟眼下此地尚未完全实现自给自足,诸多饮食用度仍需依靠外出筹措。
贾无才与王肺方才在驻地入口的屋旁贴好红色春联,又将倒置的福字端正贴于门上。
那字迹出自贾无才之手。
贴罢之后,二人左右端详,检视对联与福字是否贴得工整。
王肺凝神细看片刻,不禁赞叹:
“贾兄,你这字写得当真漂亮!”
“是吗?”
贾无才挠挠头,憨厚一笑:
“先前犰先生传授过我一些法门,钻研渐深之后,只觉得连写字也越发顺眼起来。”
贾无才又望了望那福字,后半句话并未说出口。
他隐约感到,修行了这门称为“文载道”的法门之后,这福字似乎真蕴藏着几分祈福的效验。
一旁的徐禾与周桃也走到桌边,她俩刚挂完灯笼,忙出一层细汗。
这些灯笼是临时赶制的,略显粗陋,也未多挂,只图添些喜庆气氛。
“八斤叔他们大约何时能回来?”徐禾向赵犰询问道。
“应当快了吧。”
赵犰心中估算着时辰,正欲再言,便瞧见门外方向晃来几道身影。
放眼望去,原来是赵八斤和赵麻各拎着两大筐菜回来了。
赵八斤费力地将菜筐搁在门口,抹了抹汗,招呼众人前来取用,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
“朱老哥说他来不成,反倒给我摘了不少菜,还赠了两壶酒。小九啊,过两日咱们得备些礼去瞧瞧他,总不能白收人家心意。”
“自然应当。”
赵犰含笑应道。
先前赵八斤曾去拜访朱双六,本想趁年关邀他一同来吃顿便饭,却被朱双六婉拒了。
其实赵犰心知,或许并非朱双六不愿来,主要是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未必能轻易离开那片菜园。
他似如传统中的地缚灵,只因道行尤为高深,故而能耐远胜寻常地缚灵罢了。
不过这年节时分有人登门,显然令朱双六十分欣喜,这才特意备下许多吃食酒水相赠。
备齐这些,宴席也算正式就绪。
众人皆是头一回在此地迎接新年,心头不免泛起几分怅惘,然而相聚一堂的热闹光景,很快便将那缕茫然驱散殆尽。
铁锤大师等三人虽无法进食,却也安然落座相伴,这般聚会在“不入凡”中是从未有过的,唯有身为末九流的阿彩略知晓凡俗的这些习俗。
铁锤大师原本只当这是一场寻常聚餐,直至阿彩向他阐明新春对凡世之人的意义,他才恍然领悟,这场看似平淡的宴席,究竟承载着何等分量。
凡俗人间做不到那衣食无忧,最为重要的反而是祈祷来年开春风调雨顺。
年年岁岁间节气变迁,只盼得一阵好春光。
铁锤大师听闻完这些话之后,倒也是生了许多感慨,只道是当年修行时仍是站的太高,一目窥下难见清明。
宴席之上,赵八斤想让赵犰说两句客套话,赵犰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若是道“多谢各位来此处开荒”,只觉得太过死板,像是卖弄官腔的领导,便是简单念了两句新春吉祥的话,祝愿大家来年风顺。
没什么约束,没什么风波,赵八斤开了菜篮,把朱双六给他的那些菜品挨个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菜品哪怕是不加工,也各个样样都是美食。
既有着当时切开之后味道就像是牛肉的果子,也有着不少滋味甘甘甜可口的蔬菜,各个皆是能让人吃的开心。
推杯换盏,时间时间已经徐徐流过。
看着这满桌子的菜肴,徐禾脑海当中也是不由得浮现出来了大山城的景象。
也不晓得这一次新年之际,那大山城会有何般模样?
……
这一年,愁云惨淡。
单指大山城。
年前让大批工人丢了饭碗,或许有些不近人情。
但收购的大势既已至此,不近人情也实在难免。
原本还有一事令被迫离职的工人们稍感宽慰——老东家曾许诺发放一笔遣散费。这笔钱虽不足以叫人一夜暴富、从此踏上财富自由的巅峰,却足以让他们在眼下这般境况里,勉强过个像样的年。
可原先说定年前到账的钱款,直至除夕当日仍杳无音信,莫说有人来发钱,连半点消息也无。
这一下,那些盼着能安稳过年的工人们才恍然发觉,自己的指望竟成了些可怜的痴想。
工人们四处奔走,试图寻见厂子的旧主,最终才得知,那位老东家早已悄然离开了大山城。
如今莫说找到他们,就连打听其下落都难如登天。
不少工人还想去找南商讨个说法。起初,南商尚肯好言好语地解释,说双方本无瓜葛,闹也无用。
到了后来,南商索性闭门不纳,再不接待这些工人。
若在往日,工人遭遇这般挫折,尚可倚仗bagong来争几分权益;可如今连厂里工人都不是了,又有谁会在意他们?
因而,即便正值年关,已有许多工人早早收拾行装,准备离乡。
其中一大半听信了南商的承诺,打算随商队南下,前往白首城。
传闻那白首城遍地黄金,只要肯出力干活,便能赚得不少钱财。
这话应当不假。
既是不假,南下打拼几年,归来再为家中添置房屋,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另一部分则听到近来不知何处传开的流言。
有些家在农村的工人听说某个村子的消息,说是东方有位大地主,打算在东边垦一片荒地,这般大开荒正缺人手。
地主极需劳力,去那边或许能谋得一份糊口的活计。
南下与东行,两条路各有长短。南边虽说赚钱多,路程却着实遥远,途中还得经过黄将军与兰将军交战的战场。
前线战事正酣,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若经过,极易受到波及。
到时能否保住性命,尚且难说。
而东行之路虽相对安稳,却也有山匪沿途劫掠,况且那位东边的地主老爷究竟心肠如何,工人们心里也没底。
但日子总得往下过。
最终,决意向南的人占了多数,他们三三两两结伴成队,盼着能平安抵达白首城。另有一些为求稳妥,决意去找那村子的人碰碰运气,看看能否争得一个前往东方的机会。
村口处,副厂长难得点起一支烟,蹲在村口那块大青石上,一口一口地嘬着。
这几日,他的鬓角比最初白了许多,眼底下也挂上了一层深深的黑眼圈。
仿佛原本盈满体内的精气神,都随着大山城地震般的动荡散去了七八分。
如今也只有抽烟能暂缓心底的愁闷了。
即便先前靠硬手段逼退了南商带来的人,终究改变不了眼下的窘境。
厂里所有订单都来自大山城,只要城里不再发单,这厂子便绝对无法运转下去。
之前他确实向那位从大山城来的姑娘提过村子的事,也说会有不少年轻人愿意跟着往东边去。
但……
他自己却没法一同跟去。
这厂子承载了他太多的过往。
他爹就是跟着大老爷干起来的,后来这活计慢慢传到他手上;他年轻时在这儿做工,媳妇也是在厂里找的,几乎把一辈子都扔在了厂子里。
父亲临终前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厂子,他也一直记在心里。
可到了如今,他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目光望向村里,已见不少年轻工人正趁这时候收拾行装。
年后他们便要启程了。
副厂长只盼这些年轻人能一路顺风。
……
年关这两日,赵犰总算难得松快了些。
忙活了这么久,哪怕只是寻常奔波,也觉浑身酸累不堪。
若一直这么日日折腾,赵犰定然是撑不住的。
他努力这么久图什么?
难道是为了在这儿受苦?
当然不是!
他是为了将来能享福啊!
赵犰向来是有福必享的性子,前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只因那时若躺平了,往后只怕更艰险。
如今过年,难道还不能让他好生歇歇?
于是这两日,他不仅在现实里躺着补觉,梦里更是带着周剑夜游山玩水,将积压多时的压力尽情挥洒出去。
几天松快下来,赵犰的精神头也明显好了不少。
而最近这段时间,其他人大多也都并未工作。
徐禾同周桃刚来此处,算是适应了一下此地居住情况,其他人也大多都暂时先把手头上的工作放下,休息几天。
休息够了的赵犰也是觉着不能继续这么颓废下去了,便是打算整备行李,深入那处不属凡俗的遗迹。
先是去问了一圈上次一起出去的人,在确定他们也这次也一样打算和赵犰出去走走后,赵犰也是找到了徐禾。
今日周桃仍在练剑,徐禾则在门口处等着,打着哈欠。
眼见赵犰来,徐禾也是立刻起身。
两人寒暄了两句,又简单说了说新年好,赵犰才道:
“我打算出去,在这附近不入凡遗迹探一探,你和周桃可要同往?”
徐禾道:“具体是要去哪?这遗迹又是啥?”
赵犰将当下情形略述一番,告诉了徐禾这地方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徐禾听罢,沉吟片刻道:“可会有危险?”
“凶险自然有些,但你我这边人手足够,不至轻易涉险。”赵犰道。
铁锤大师近日观览诸多铁像,若需探路,大可遣铁像先行;纵遇凶险,亦不过损些矿石罢了。
然赵犰也非可恣意驱策这些铁像。
如今铁像之数仍显不足,多因材料所限。他还需再往大马镇两三趟,多购些“内无火”矿料。只是不知那铁矿厂尚能售出多少。
得了赵犰这番言语,徐禾静默片刻,目光微微一转,落向不远处的周桃。
此时的周桃犹在习剑,虽无人指点,她却自行悟出一路剑法,且越练越觉顺手。徐禾只望了两眼,便觉这剑路颇为精深,绝非妹妹随意挥舞可比。
脑中又掠过方才赵犰所言,徐禾身子轻轻一颤。她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思绪尽数驱散,这才开口道:“好罢,正好也让小桃子历练一番。”
……
赵犰很快便备齐此行所需之物:口粮、护法金刚,以及同行诸人。
此番外出约定为期三日,无论行至何方,皆须赶回,以免出现意外。
同行者数目与上回相仿,只添了徐禾与周桃二人。
赵犰亦备下车厢,以防途中生变。
循着先前开辟的道路,一行人行进颇速,未费多少工夫便穿过那片早由护法金刚开出的林径,来到那条猩红色的河流之畔。
望着奔腾不息的河水,阿彩先目测距离,随即自护法金刚上取出一只箩筐与一捆绳索。
她运足气力,对准半空奋力一掷。
那箩筐凌空飞起,悬停于高处。
随后赵犰见阿彩将绳索一端埋入土中。
绳索缓缓沉入土壤,又沿上方箩筐渐渐垂落。
待长度大致合宜,阿彩略作确认,便向后退开两步,一段助跑后猛力跃起,整个人倏地挂上高处的绳索。
她在绳上微微挪动身子,先上下移行数回,继而用双腿夹紧绳索,竟在绳上倒悬而起,做了个颇为惊险的动作,恍若杂耍演出的空中飞人。
阿彩朝下摆了摆手,确认此高度不致被红河吸入后,方朝赵犰等人招手示意。随着她的动作,上空绳索竟也缓缓移位,正悬至众人头顶。
阿彩这才自绳上跃下,稳稳落回地面。
“这般应能过去了,只是这索子承重有限,铁像过不得。”
铁像定然是过不去的。
哪怕是六臂修罗,也绝无可能一跃至此等高度。
赵犰自然知晓此事,便让六臂修罗与护法金刚暂留原地,权作接应,其余众人则紧紧抱住绳索,借这法子渡过了血珀河。
待到双脚落地,一直惴惴不安的王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条大河的凶险,王肺再清楚不过,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以此种方式安然渡过。
然而此刻,王肺仍有些畏惧地左顾右盼,迟疑片刻才开口道:
“赵先生,这地界我没来过,前面究竟有什么,我可全然不知。”
“不必紧张,咱们谨慎些便是。”
赵犰宽慰了王肺两句,随后也环顾四周,辨明去路。
此地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平原,四周几乎望不见什么障碍。
唯独远处似有一座山峦,峰顶飘着几缕薄云。
显得颇高。
脑海中的指引告诉赵犰,还需再往前走一段方是目的地,他定了定方向,便举步欲行。
可也正在此时,赵犰眉头忽地一蹙。
怎么……
似乎起雾了?
赵犰左右望去。
只见这方地界已渐渐被浓雾笼罩。
前路几乎难以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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