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旧日成道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此一剑若非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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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犰暂且先让徐禾和周桃回房歇息去了。
目送两位姑娘离开,他才将目光投向桌边那柄长剑。
剑身依旧如初得时那般,静卧于桌旁,不曾显露分毫异样。
早在最初入手此剑时,赵犰心中便已浮起疑问。
他先前所获的遗物,无论是舍利子、黑帽子,抑或是那块彩布,其上多少皆残留着原主自身的意念。
不论那意念残存多少,终究是存续着的。
可这柄长剑上,却只余下周剑夜临终前最后一幕景象。
赵犰大致可以认为,经百战这道行不重修魂魄,战死之后本就难留下多少痕迹。
然而,亦存在另一种可能:
周剑夜用了某种特别的方式,将自己的魂魄更完整地传承下来。
而那传承的载体,正是与周剑夜容貌如出一辙的周桃。
此事赵犰必须仔细查证清楚。
否则他心头那道坎终究过不去。
只是若要说破此事,恐怕得与周剑夜好生长谈一番。
唉,这倒要叫赵犰好生斟酌,该如何开口才妥。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终是迷迷糊糊合上眼。
沉入了梦中。
不多时,他再度睁眼。
此刻,他正与周剑夜一前一后,顺着新掘的密道向外行去。周剑夜在前,他在后。
周剑夜似也察觉身后投来的灼灼目光,略带疑惑地侧过头,望向赵犰:
“兄弟,怎么了?”
赵犰望了望周剑夜,话到嘴边却有些踌躇,一时不知如何启齿。
周剑夜被他这般直愣愣盯着,反倒显出几分不自在:
“兄弟,你老这么瞧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赵犰嘴角轻轻一抽。
脑中思绪转了几转,终是一拍手:
“周姑娘。”
“咋啦兄弟?”
“喝酒去不?”
“啊?”周剑夜一愣,“咋忽然提这个?”
“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请你喝顿酒还不成?”
周剑夜想了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那我可先说好,我嘴挑得很,非得喝到尽兴才行!”
“要让你这开门的经百战喝尽兴……哎,看来得破费不少了。”
赵犰笑道。
……
两人在道旁拦了一辆顺风轩,返回不入凡城内。
途中赵犰向轩主打听,可有清静些的酒家。轩主当即为他们指了个方向:
“城北有家酒肆,东家修的是专司酿酒的‘今朝醉’,这道行前些年刚评入广九流,酿出的酒极是醉人。两位若好这一口,定要去尝一尝,品品那‘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滋味。”
“好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法门听着便带劲。”
赵犰觉着这地方合意,便让轩主径直驶去。
未过太久,车驾便到了地头。
下得车来,眼前是一座宽敞的院落,门前人来人往,颇是热闹,亦有小二殷勤迎客。
两人上前,赵犰说要一间清净雅阁,小二照例问了有无预约,听闻没有,却也引他们到了一处不错的包间。
想来是客未满座,顺口一问罢了。
进入雅间后,只见一旁竹排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酒品名目,每一款名字都写得极雅,赵犰却半字不识,只得唤来店小二,嘱他将柔和的、辛辣的、不易醉的与易醉的各上几杯,再添几碟下酒的小菜,俨然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小二见来了位豪客,立时眉开眼笑地应下,旋即乐呵呵地转身朝后厨小跑而去。
周剑夜显然也已馋了,手肘闲闲地搭在桌上,一面候着酒菜,一面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咿咿呀呀,断断续续。
“这曲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听到赵犰发问,周剑夜嘿嘿一笑:
“我刚到不入凡时,曾路过一间勾栏,里头有位姑娘唱的小曲格外动听。后来打听,才知她似是城中颇有名气的歌女。那调子着实悦耳,我便暗自记下了。”
好……好听么?
见周剑夜一脸期待,赵犰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也罢,便当做极好听罢。
未过多久,店小二便端着好些酒水上了桌。
酒皆盛在精致的白玉瓶中,配着几盏小杯,佐以数碟精巧的小菜,倒也颇有几分闲情雅致。
即便身处这略偏的雅间,赵犰仍能隐约听见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乐声,悠悠入耳,舒缓心神。曲调柔婉,似在耳畔轻荡,令人神思渐渐松弛下来。
这般音韵,想来是掺了道行在其中。
上九道中有一门唤作“曲中人”的道行,赵犰虽未真正见识过修行此道之人是何模样,但料想应与音律曲调大有干系。
周剑夜见酒水上桌,径直伸手取过两杯。
美酒入喉,她颊上顿时浮起两抹红晕。
她神色爽利,竟从喉间压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爽快!”
那动静活脱脱似个豪迈的汉子。
三两杯酒落肚,周剑夜这才拈起筷子,夹了几口桌上的小菜。
吃了几箸,她忽地回过神,转向赵犰,面上露出几分赧然:
“兄弟,你别光瞧着我呀,一道吃,一道吃。”
赵犰也举杯抿了一口。
只觉一缕清芬顺喉而下,顷刻间便如烧灼的暖流直抵腹中。
片刻后,一股温热之意在他周身漫开,连脑袋里也浮起一层奇妙的晕眩。
显是有些醉意了。
赵犰不由咂了咂舌。
这酒劲当真不小。
他的道行比周剑夜终究差了不少,若真要同她硬拼,只怕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要不省人事。
于是他放慢动作,细细品味。
赵犰喝得缓,周剑夜饮得急,未过多久,两人的脸颊便都泛起了薄红。
席间,赵犰也与周剑夜随口聊了些旁的话。
先问起她的故乡,又问她是如何来到不入凡的。
据周剑夜说,她出生在一座小镇,镇中虽有些修行手段,却并不精深。
她家道尚可,供得起她修行,父母本盼她修习文载道,长成一位端庄闺秀。
如此,在家族的联姻往来中,也能抬得更高的价码。
可周剑夜全然不喜这些。每日读书于她无异煎熬,长篇大论只教她昏昏欲睡。
枯坐屋中学艺,于她简直如同酷刑;每每望向窗外,她心头便浮起仗剑远游、闯荡江湖的憧憬。
终有一日,她再受不了这般日复一日的枯燥,索性离家出走,独自踏上了修行之路。
在诸般道行中,她挑了那门最好寻的道行。
经百战。
这道法虽列上九流,入门之法却流传甚广,纵使未入仙途的江湖客,也多晓得经百战的粗浅功夫。
不过入门虽易,想要精深却难。
正因如此,修此道者虽众,能凭此突破开门门槛的,却是寥寥无几。
然而周剑夜仿佛天生便该与剑相伴。自握剑那一刻起,她的进境便一日千里。
她最喜与强者交手,不论是点到即止的切磋,还是与恶徒以命相搏的死战,周剑夜皆经历过不止一回。
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天才败在她剑下,修行界中恶贯满盈的邪魔与她厮杀得天昏地暗。周剑夜数次自生死边缘挣回,却也凭那最基础的经百战之法,一路攀至极高境界。
渐渐,她发觉同龄人早已远非其敌,江湖中的老一辈在她面前也走不过几招;即便那些已踏修行路的邪祟,拼死相斗时,亦往往数招便被她制住。
那一刻,周剑夜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已走上一条与寻常江湖人截然不同的路途,
她真正踏入了仙途。
最终,她与当时江湖上最为闻名的一位剑仙约战山巅,共较剑法。周剑夜本处下风,却在最后一瞬骤然迸发,一剑斩断对方兵刃,也震碎了随身多年的佩剑。
自那日后,周剑夜觉察体内似多了些什么。她向那日与自己较技的剑仙询问,对方神色复杂,告知她已迈入真正的仙人境界。
名曰“开门”。
踏入开门之后,周剑夜与所谓江湖中人已是云泥之别。
她从前闯荡的江湖,不过是凡俗地界的一隅;那位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剑仙,也不过是卡在开门之前的修者。
既成开门,在周剑夜眼中,这些人便再无切磋的价值;而凡尘之剑,亦再难承受她的本事。
为寻一柄合用的宝剑,周剑夜向剑仙问得了不入凡的方位,随即动身启程,奔赴此方。
待她抵达不入凡,尚未结识几人,便遇上了赵犰。
往后种种,赵犰自然也知晓了。
听罢这番过往,赵犰神色略显微妙。
他借着酒意,想了想,问道:
“周姑娘,我有个颇为冒昧的问题。”
“讲便是了!”
“你……今年多大了?”
“我?”周剑夜倒不觉得这问题有何失礼,直接掰着指头算起来,“我十四离家,在江湖上闯荡了七八年,又打了二三年……算来该是二十四五?”
“二十四五?!”
赵犰虽不知寻常开门修士该是多大年岁,但……
绝不该是这般年纪。
周剑夜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得意地揉了揉鼻尖:
“嘿嘿!厉害吧?”
“着实厉害。”赵犰由衷叹道。
他这身子将满十八,也不知能否在这几年间,也冲到开门境界。
又是仔细一想,赵犰便觉着周剑夜所述往事里的性情,与他如今所见之人实在相去甚远。
照周剑夜的描述,她本该是个痴迷于武道、执着于胜负的武痴;可眼前这位满口“兄弟”的姑娘,瞧着却颇为平和温暾,全然不见半点见了高手便要上前比试的架势。
待赵犰向周剑夜问起此事,她倒有几分赧然,抬手挠了挠后脑:
“从前确也太年轻气盛,总觉着若胜不过旁人,人生便好似缺了几分光彩。后来真踏入开门之境,才觉当初那些念头着实有些可笑。再后来一路朝不入凡行来,弃剑历练了整整一年,心境自是与从前不同了。”
说到这一路无剑的修行,周剑夜面上也添了几分感慨之色。
赵犰不知她这一程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想来一位惯常持剑的经百战武者,在漫长的无剑途中,所见所感定与往昔大不相同罢。
周剑夜又仰头饮尽一杯,由衷叹道:
“当年太过孤傲,眼中只分胜负,结果这么多年打下来,竟连个能像兄弟这般好好说说话的人都寻不着。说得最多的,反倒是当初告知我不入凡所在的那位剑仙……如今想来,倒是有些讽刺。”
赵犰听罢,忍不住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
不是大姐,你十四岁离家,在外闯荡了十年光景,这一路上就没怎么同人言语过么?
那也着实……够能打的。
似是瞧出赵犰神色有异,周剑夜赶忙补了一句:
“我们那地界尚武之风颇盛,我遇见的邪人恶徒也确实不少……同那些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唉,其实年少时总觉得与人开口心头便怦怦乱跳,直到一路打听来到不入凡,这毛病才好了些……许是当年年纪太小罢。”
赵犰闻言,嘴角也不由轻轻一抽。
这般感受他前世年少时亦有体会,那时总觉与人交谈是桩极大的难事,待到上了大学倒莫名好了。周剑夜这情形,大抵便是如此。
赵犰便顺着这话接道:
“这有何妨!往后想喝酒了,只管来寻我便是!”
周剑夜大为欣喜:
“那还说啥!兄弟,干一个!”
赵犰只得又硬着头皮灌下一大杯。
这回他是真觉着脑中晕眩阵阵,有些支撑不住了。
赵犰心知必须趁此刻将话问出,若再喝下去,只怕真要醉得不省人事。
于是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建业啊,我有一事想问你。”
“讲就是了,兄弟!”
“倘若有一日,你遇上不可匹敌的对手,苦战之后终是不敌,行将力竭……在此之前,你可会思量什么转世托生的法门么?”
说到此处,赵犰略一停顿,立刻补充道:
“此事或许唐突,你若不愿答,便当我不曾问过。”
周剑夜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唐突的?”
她略作思忖,随即笑着答道:
“这种大概得看情况。”
“看情况?”
“是啊。”
周剑夜道:
“要看我是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若只是遭邪徒偷袭,这般窝囊丧命,我定然心有不甘,总要想方设法重来一遭,定要将那窃命贼子斩于剑下。
“可若是为护心中所信之人、所守之道而战,心境反倒通明透彻。那样的话,或许也只需在后世留下一件兵器,证明我曾来过、战过,便也够了。”
赵犰听罢这番话,心头却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已知晓周剑夜最终的结局,此刻再听她如此言语,心境与先前已是截然不同。
赵犰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绪激荡之下,他忍不住又举杯抿了一口。
想问的大抵已问尽,赵犰索性也放开了心怀。
两人便这般一杯接一杯地饮下。
几盏酒落肚,赵犰已觉醉意上涌,脑中晕晕乎乎,思绪也飘忽起来。
他们又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谈。周剑夜说起初入不入凡时的种种见闻,赵犰则向她描述着自己对往后岁月的些微憧憬。
欢谈之间,推杯换盏,两人甚至哼唱起各自故乡的小调。
周剑夜多少有些五音不全,赵犰实在辨不出她唱的究竟是什么曲调;而赵犰所哼的歌谣,与不入凡本地的腔调也颇不相合。
在旁人听来,这两人的歌声或许都算不得悦耳,可他们自己却浑不在意。
反正选的这处雅间隔得僻静,也不必在乎他人如何评说。
就这般唱着哼着,两人渐渐喝得神思恍惚。
心念早已不知飘荡去了何方。
……
赵犰缓缓睁开双眼。
他从梦境中苏醒。
梦里酒水的滋味仍在赵犰口中萦绕,但由于梦境与现实身躯的隔离,他并未感到宿醉的不适。
回味着昨日饮下的美酒,只觉“今朝醉”这门修行法门颇为不凡。
听闻还有一道更稳固的广九道,唤作“百家鲜”,专供厨艺之用,比起“今朝醉”这法门,“百家鲜”显然更为广泛。
倘若日后有机会,定要将这些生活相关的道行收入囊中,并招募几位愿习此道的修士。
如此,他们的生活品质必能显著提升。
收敛心绪,赵犰起身下床,目光落在身旁那把长剑上。
黑色长剑一如往常,静卧桌畔,毫无动静。
赵犰伸手握住剑柄,轻声叹息。
最终定了定神,自房中步出。
打开房门后,他一眼便瞧见徐禾和周桃在院中晨练,两人初至新地,尚未完全适应,只能以此方式平复心绪。
赵犰轻咳一声,两位姑娘立即转头望来。
见赵犰手持长剑,周桃目光也落于其上,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却又强自克制。
赵犰微微一笑,伸手递剑予周桃。
周桃踌躇片刻。
终是伸手接过剑柄。
当周桃的手与赵犰的手指相触刹那。
赵犰心神蓦地恍惚。
他顿觉周遭似被朦胧雾气笼罩。
天地间仿佛只余他与周桃二人。
周桃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一颤。
赵犰略感恍惚,急忙环顾四周,忽见雾气尽头依稀一棵古树。
树下,一道熟悉身影侧坐倚树。
那是……
周剑夜。
周剑夜似有所觉。
她抬首,与赵犰四目相触。
此一瞬,恍如跨越千年。
周剑夜唇角微扬。
轻启朱唇:
“保重。”
轻风吹过,烟云消散,周遭一切归于无形。
唯余周桃怔怔望着手中长剑。
眼角滑落几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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