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太阳完全落下去都没有消停的意思。
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破浪号还没停稳半个小时,隔壁石塘村和柳湾村的渔民就骑着电动三轮车赶过来了,一个个挤在码头栏杆外面伸着脖子往活水舱里看,嘴里不停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我干了四十年渔民,没亲眼见过活的蓝鳍金枪鱼,”石塘村的老吴头蹲在码头边上,双手捧着烟都忘了点,“电视上看那日本人拍卖的,一条卖几百万日元,折合人民币好几十万。”
旁边有人纠正他,“老吴你那是好几年前的价了,顶级蓝鳍在东京筑地市场拍出过两亿日元,折合人民币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老吴头的烟杆差点掉进海里,他伸手指着活水舱里那些银蓝色的大鱼,手指都在抖,“那这一舱得值多少?我的妈呀……”
周围的渔民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二十三条蓝鳍金枪鱼整整齐齐地在活水舱里游动,每一条都有一百多斤重,银蓝色的身体在码头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摆尾的时候带起大片水花,溅得围观的人满脸都是。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这辈子能亲眼看见活的蓝鳍金枪鱼,被溅一脸海水算什么。
一诺还架着直播设备在甲板上蹦跶,嗓子已经喊哑了,但直播间人数还在往上涨,早就突破了三十万在线,弹幕刷得像下暴雨。
“家人们,五十二万粉丝了!”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你们要的蓝鳍特写我再拍一遍啊,这条最大的,一百三十二斤,看看这个腰围,比我大腿还粗!”
镜头怼上去,那条蓝鳍猛地一甩尾,水花直接糊了一诺一脸,她尖叫一声往后跳开,直播间瞬间被“哈哈哈哈”刷屏。
“它嫌你吵!”弹幕里有人打字。
“一诺丫头别激动,小心掉水里被鱼吃了!”
一诺抹了把脸上的水,对着镜头龇牙,“家南哥说了,这条最大的不卖,留着做种鱼!你们知道一条蓝鳍种鱼的市场价是多少吗?”
她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起步!”
弹幕彻底疯了。
梅叔站在张家南身边,老爷子从最初的震撼中缓过来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用力拍了拍张家南的后背,声音沙哑地说:“你爸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个出息……”
话没说完他就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假装在招呼村民,“别挤了别挤了!船舷不结实,踩塌了你赔得起吗!”
张家南看着梅叔的背影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角落的一圈暗影,那边蹲着三四个人,缩着肩膀低头抽烟,时不时抬眼瞄一下这边的热闹,脸色很不好看。
赵强不在,据说上次被抓之后老实了不少,但他那几个以前跟着混的小弟还在村里晃荡。
其中一个叫二狗的,以前在码头上见到张家南总爱阴阳怪气几句“破产仔还出海呢,别把船也赔了”之类的话。
此刻二狗也在那几个人中间,脑袋压得很低,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张家南一眼。
张家南收回目光,懒得多看。
半年前他还是那个负债三百万被全村人在背后嚼舌根的落魄青年,现在码头上这二十三条蓝鳍金枪鱼就是最硬的回答,不需要任何言语,现实本身就是碾压。
“张老板!”老周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制冰机检查过了,冷冻舱温度稳定在零下六十度,这批鱼撑到明天中午没问题。但要保最好的品相,活水舱里这些蓝鳍最好十二小时内出手,时间拖久了肉质会掉一个等级。”
“我知道,已经联系了。”张家南抬了抬手机。
他在返航途中就给林越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加一张照片。
三个字是“货到了”。
照片是活水舱里二十三条蓝鳍的全景。
林越的回复就两个字加三个感叹号:“我来!!!”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两小时到,先给我留着,谁出多少钱都别卖!”
张家南笑着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码头上的人群稍微散了一些,但还有不少村民拿着手电筒蹲在码头边不肯走。有的甚至搬了小板凳过来,像看大戏一样守着破浪号。
一诺终于被梅叔强行抱走了,走的时候还对着手机喊:“家人们我明天继续播啊!家南哥说了明天卖鱼,那才是真正的大场面!”
苏青蝉也回了她在村里租的小院整理数据,走之前对张家南说了句“明天我想看看这批蓝鳍的体脂率数据,品质这么好不太正常”,张家南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甲板上就剩他和老周两个人了。
老周叼着根烟,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张老板,你说那个林总真能连夜赶过来?从省城到咱这儿少说也要两个小时车程吧。”
“已经在路上了。”张家南看了眼时间。
“为几条鱼,连夜开两个小时?”老周吐了口烟圈。
张家南回头看了一眼活水舱里那些蓝鳍,灯光下它们银蓝色的身体像流动的水银。“这不是几条鱼,这是他整个华东区今年最大的业绩。”
老周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默默把烟掐了,“那我不睡了,得帮你看着点。”
“不用,你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卸货呢。”
老周点点头,正要转身进船舱,突然码头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三辆重型冷链货车鱼贯而入,车身上印着“鸣鸾国际”四个烫金大字,在码头路灯下格外醒目。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灯光柱扫过码头的积水,把整片区域照得雪亮。
还蹲在码头边没走的几个村民全都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这个阵仗。
“三辆冷链车?鸣鸾国际?那不是省城最大的五星酒店集团吗?”
“半夜开冷链车来收鱼?啧啧啧,这是什么牌面……”
冷链车停稳,商务车的门率先打开。
林越从后座钻出来,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明显是临时抓的,一路小跑着冲向破浪号的跳板。
他三步并两步蹿上甲板,一把抓住活水舱的边沿往里看。
看到那二十三条蓝鳍金枪鱼的瞬间,林越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做了十年高端海鲜采购,经手过的蓝鳍金枪鱼不下两百条,日本的,地中海的,澳洲的,什么产地什么品级都见过。
但没有一批,能跟眼前这些比。
每一条都体型饱满,色泽完美,银蓝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是只有极品活体蓝鳍才有的标志性特征,他在拍卖图录上见过,活生生的还是第一次。
“张老板,”林越转过头来,声音都在发抖,“这批货……你到底是从哪个平行世界捞上来的?”
张家南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东海,我们自家门口的海。”
林越蹲下来,目光贴着活水舱的透明观察窗往里看,一条一条地数,嘴里喃喃自语:“品相全a级以上……不对,这至少是sa级,鳍边的金线纹路你看到了吗?这种品质的蓝鳍,全球每年进入市场的不超过五十条。”
他站起来,双手有些发颤地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二十三条,活体,全部sa级以上,”林越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张老板,我先说句实话,这批货如果走正常渠道拍卖,单条一百五十万到三百万之间,二十三条加起来至少五千万。”
老周听到这个数字,手里刚点上的新烟直接掉在了甲板上。
“五千万?”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越没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家南,“但是,如果你愿意把这批货交给鸣鸾国际独家运作,走我们的高端定制拍卖渠道,我有把握把总价做到七千万以上。”
海风吹过甲板,码头上最后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彻底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张家南看着林越,笑了。
“价格的事不急,先上来喝杯茶,咱们坐下慢慢聊。”
林越点头,但目光根本舍不得从那些蓝鳍身上移开,像一个集邮爱好者第一次看到全套庚申猴票的表情。
他跟着张家南往船舱走,路过老周身边的时候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兄弟,你跟了个好老板。”
老周弯腰捡起掉在甲板上的烟,手指还在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五千万……七千万……我的老天爷啊……”
码头上的夜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远处村口方向,又有两道车灯亮了起来,正在往码头的方向驶来。
这一夜,望海村注定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