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衍挡在我前面,没让他再靠近一步。
我拍了拍顾沉衍的手臂,示意没事。
走到车子旁边,上车前,我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康先生,我的银梳早就送给别人了。”
“你手里那把。”
我停了一下。
“我嫌脏。”
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透过车窗,我看到康景斯整个人往下塌。
他跪在雪地里,两只手垂下来,断梳掉在膝盖前的雪堆上。
顾沉衍坐在我旁边,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
“开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前轮似乎是碾过了一样东西。
我没有回头看,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林清雪插到康景斯头上的那把木梳,刚才他跪下时掉出来的。
车开出两条街后,我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
康景斯还跪在原地,捂着胸口,身体前倾。
嘴里咳出来的东西染红了面前的雪,很快就被新的雪覆盖。
顾沉衍没有让我多看。
他抬手,把我的头按到他肩膀上,躲开后视镜的角度。
“别看了。”
我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
没有难过,没有痛快,也没有什么如释重负。
就那样,过去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顾沉衍从旁边拿了一条薄毯盖在我腿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辈子。
“明天上午有个电话会,和巴黎那边确认春夏系列的最终面料。”
“下午三点,博物馆那边要你过去看一下布展方案。”
“晚上我订了位子,酸汤火锅,你上次说想吃。”
他一件件地说着,语气平淡。
我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
车队平稳地驶过长安街,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
我们的家在这条胡同的最里面。
一栋灰砖老四合院,是顾沉衍花了两年修缮的。
院子里种了一棵老石榴树,夏天结果,冬天挂雪。
车停稳以后,顾沉衍先下车,绕到我这边来开门。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拍。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低头,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也是一把银梳,不过不是断的那把。
而是一把全新的银梳,工艺精湛到不可思议。
小小的梳身上雕着九十九朵山茶花,每一朵的姿态都不同。
梳背的凹槽里嵌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是他的生辰石。
“什么时候做的?”我脱口而出。
“三年前。”
“请了寨子里最老的银匠,我画的图,他打的,用了你的手法收的尾。”
几年前,他让我帮忙修改了某个梳尾的弧度设计。
我以为他是在做投资项目的样品,没想到是这个。
他单手把银梳举到我面前。
“这把不是之前那把了。”
“不过规矩一样,插上去,就是约定一生了。”
他的语气装得轻快,可我还是听出了他的不安和祈求。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雪压弯了一根枝丫。
远处的胡同口有人在铲雪,铁锨碰到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把银梳接过来,轻轻插进他鬓角的发丝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呼出来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缠绕了一下就散了。
“走吧。”
他拉着我的手,推开了院门。
身后,暴雪覆盖了所有的来路。
后来我听说,康景斯那天在雪地里跪了四个小时。
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后,送到了医院,只是没人出面,没人担保。
躺了两个星期,欠了一屁股医药费,灰溜溜回了寨子。
寨子里没人再叫他传承人,连五婆都懒得搭理他。
至于林清雪。天价版权赔偿加上诈骗罪名,她被判了三年。
出来以后,背着案底,没有公司敢要她。
最后在郊区一个黑作坊里做手工活,按件计费,一天挣不到五十块。
这些事,我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绣一件新衣服。
阳光照在银线上,亮晶晶的。
顾沉衍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放在我手边。
没有多余的话,就那么坐在旁边。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也抬头看他一眼。
然后各自继续。
院墙外的胡同里,有小孩在跑着喊“下雪了”。
那些不堪的日子,就全都留在了身后吧。
再也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