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继室难为 > 第10章 银耳羹

这天午后天气好,太阳不烈,风也温温吞吞的。
姜晚在屋里坐不住,放下手里的针线对青禾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青禾应了一声跟上来,两人沿着游廊往花园方向走。
最近姜晚养成了每日走一走的习惯,说是散步,其实是认路认人,府里说大不大,可弯弯绕绕的岔路多,走多了就熟了。
走到花园入口的时候,姜晚隐隐约约地听见假山那边传来细细的哭声。
压着嗓子的、一抽一抽的那种,像是怕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了。
她放慢步子望过去,看见陆婉蹲在假山石缝里,鹅黄色的裙摆铺了一地,脑袋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奶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点心碟子,碟沿上还搁着三块桂花糕。
奶娘弯着腰,将点心随手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嘴上说着什么,姜晚隔着几步听不真切,但那语气听着像是在哄,陆婉不抬头,也不接话,就一个劲儿地摇头。
姜晚没有直接走过去,停了几步,朝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会意,绕了一小圈从另一侧靠近了些,也不出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姜晚这才迈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只是路过。
奶娘先看见了她,脸上神色变了变,快步迎上来福了一福:“太太来了。”
陆婉听见动静也抬起头,小脸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她看见是姜晚,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低下头去,拼命用袖子往脸上蹭,像是不想让她看见。
姜晚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到了旁边的石头上,那个点心碟子还搁在那儿,里头剩下的三块桂花糕躺得端端正正,边上沾着奶娘的帕子。
碟子是青瓷的,是府中小姐屋里用的那一套。
她心里有数了。
“怎么了这是?”她问,语气不急。
奶娘嘴皮子利索:“回太太,大小姐今日看点心少,正闹脾气呢。奴婢跟她说了,大夫交代过脾胃弱不能多吃,可大小姐年纪小——”
“今日点心领了多少?”
奶娘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回太太,领了六块。”
“那怎么还剩了三块?”姜晚看了一眼碟子,又看了一眼奶娘,声音不大,“另外三块呢?”
奶娘手里攥着的帕子紧了紧。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比方才僵了些:“大小姐脾胃弱,奴婢说了不能多吃,三块就够了。剩下的……奴婢想着不能浪费,就自个儿吃了。”
姜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这个理由听着像回事,但她心里清楚,六块点心给三块,把剩下的三块说成是自己代劳免得浪费,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馋嘴占了上风。
只是话说到这一步,闹大了不好看,况且陆婉还在这儿蹲着,她不想当着小孩子的面把话说得太难看。
她没有跟奶娘纠缠这件事,转向陆婉,蹲下来,声音放得柔了些:“婉儿,过来。”
陆婉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再流了。
她看了看姜晚,又看了看奶娘,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慢慢挪到姜晚身边。
姜晚伸手拢了拢她散乱的头发:“饿不饿?”
陆婉点头,很小的一下。
“走,跟我回屋。”姜晚牵起她的手,“我那儿有好吃的。”
陆婉攥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紧。
姜晚牵着陆婉走了两步,又偏头对奶娘说了一句:“点心碟子先收回去,回头再说。”语气不重,但奶娘的脸色白了一下,连声应了。
回到自己院子,姜晚让陆婉在榻上坐下,拉了条薄毯子盖在她腿上,陆婉坐得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像在等什么。
姜晚没有急着去厨房,先对青禾说:“去把府里的医女请来一趟。”
府里没有常驻的大夫,但养着两个医女,年长的姓刘,医术稳妥,在府里伺候了好些年,小的那个还跟着她学,平日里只看些小毛病。
上回晖哥儿发烧请的是外面的大夫,一则因为刘医女那几日回乡探亲去了,不在府中,二则是那个小的只看一些轻症,那次晖哥儿烧发的又急,怕拿不准症候,不敢让她独自看诊。
如今刘医女回来了,请她来看看陆婉正合适。
青禾愣了一下:“太太,大小姐怎么了?”
“她方才哭了那么久,我怕哭得太狠伤了气,再说了她脾胃弱,吃什么也得先看看。”姜晚说,“不用大动干戈,请医女来看看就行。”
青禾应声去了。
陆婉听见“医女”两个字,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毯子边:“母亲,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姜晚在她旁边坐下,“让医女来看看,我心里踏实。”
陆婉这才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青禾就领着医女来了。
府里的刘医女,四十来岁,话不多,进门先给姜晚她们行了个礼,然后坐在榻边给陆婉搭了搭脉。
她搭了左手又换右手,仔细看了一会儿舌苔,又问了问这几日饮食,便收了手。
“大小姐并无大碍,就是脾胃确实偏弱些,不能吃太生冷的东西,平日里少食多餐是对的。”
刘医女说,“不过今日哭得久了,气有些虚,太太若是要喂她吃些东西,挑温和的就好。”
姜晚点了点头:“银耳羹可使得?”
“银耳性平,养胃润肺,正好。”刘医女顿了顿,“只是别放太多糖,温温的吃一碗就好。”
姜晚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孩子脾胃弱,每日的点心吃多少合适?府里现在给小姐的份例是六块,可奶娘怕她积食,每回只给三块,另外三块就收起来了。我总怕她饿着,又怕给多了真伤了脾胃,一直拿不准。”
刘医女听了,神色认真了几分:“六块糕点按大小姐这个年纪的胃口并不算多,只要不是一顿饭前当零嘴猛吃,分开了用是合适的。”
“脾胃弱不是不能吃,是不能吃生冷、不能顿顿撑太饱,像桂花糕这种温软的点心,每日六块都在调理范畴,不必为了省事一减到底。”
她说着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是还要提一嘴的是少食多餐不是顿顿都只吃半饱,有些下人图省事,把‘少吃多餐’当成‘顿顿少吃’,反而不利于孩子长身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姜晚注意到奶娘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奴婢……”奶娘张了张嘴,往前迈了半步,“奴婢也是想着大小姐身子弱,怕吃多了积食,才给她减了些。是奴婢想岔了,没问清楚,只听了半截大夫的话,就自作主张了。”
姜晚看了她一眼。
奶娘这些话倒是比方才在花园里那些好听些,姿态也软下来了,她也知道不能再揪着不放,奶娘毕竟挨过一顿板子、扣了月钱、跪了祠堂,再为了几块点心大动干戈,反倒显得她这个主母刻薄。
况且奶娘的话也没全错,她确实担着小姐的身子,只是从里头截了几块甜的而已。
“你也是关心小姐的身子,关心则乱。”姜晚语气淡淡的,“往后拿不准的事,先问问刘医女,别自己揣摩着就做主了。小姐的身子要紧,你我都担不起差池。”
奶娘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奴婢记下了。”
刘医女收了脉枕站起来:“太太放心,大小姐没什么大碍,今日哭的久了,恐怕有些累,休息一晚就好了。”
“有劳你了。”姜晚让青禾送刘医女出去,又叮嘱了一句,“今日的事不用往外说。”
刘医女会意,点头走了。
陆婉坐在榻上,方才的紧张褪了大半,小声问了一句:“母亲,银耳羹好吃吗?”
“你等着就知道了。”姜晚站起来进了小厨房。
说是厨房,不过是正院东厢隔出来的一个小灶间,平日里不怎么用,但锅碗瓢盆都是齐的。
干银耳她记得前些天还从厨房带领了一包回来,她抓了一小把用温水泡开,撕碎了放进小砂锅里,加了水和冰糖,放在小炭炉上慢慢炖。
青禾跟进来看了看:“太太,怎么不让我来?”
“你看着火就行。”姜晚把盖子盖上,“炖一小碗就好,不用多。”
陆婉在榻上坐着,青禾端了一碟子蜜饯给她,她拈了一颗,没吃,就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又拈了一颗,也没吃。
姜晚从小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手心里攥了两颗蜜饯,像藏了什么宝贝似的。
“怎么不吃?”
陆婉摇了摇头:“等羹好了再吃。”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比方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小,但已经不颤了。
姜晚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往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姜晚的手臂,也不说话,就靠着。
炖了小半个时辰,银耳羹好了。
姜晚盛了一小碗端出来,汤色清亮,银耳炖得软烂,冰糖化在里头,氤氲着淡淡的甜气。
她在桌上垫了块帕子,把碗放上去,又把小勺递到陆婉手里。
“慢慢吃,烫。”
陆婉接过去,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送进嘴里,喝了一口,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姜晚注意到她拿勺子的手一直在抖,安慰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陆婉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盯着碗里的汤看了好一会儿,汤面上映着她自己模糊的脸,看着看着,睫毛又湿了。
“怎么了?”姜晚轻声问。
陆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她低头又喝了一勺,含在嘴里好久才咽下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有娘的味道。”
姜晚没有接话,只是坐在旁边,手轻轻搭在陆婉的后背上,让她知道有人在这儿听着。
陆婉把剩下的半碗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又看了看那两颗蜜饯,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走吧,”姜晚站起来,“天气好,我带你再去花园走走。”
陆婉点头,从榻上溜下来,又牵住了她的手,刚迈了一步,她又折回来,把还剩的那颗蜜饯放进姜晚手心:“给母亲的。”
姜晚低头看了看那颗蜜饯:“好,我收着。”她将蜜饯小心放进了荷包里,牵着陆婉出了门。
姜晚牵着陆婉走过奶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我带大小姐去花园走走,你先回去吧。”
奶娘张了张嘴:“太太,大小姐身边不能离人——”
“我在她身边。”姜晚语气平平的,“你先回院里去,回头有事我再叫你。”
奶娘应了一声,低着头退出了院门。
陆婉抬头看了姜晚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犹豫着开口:“母亲……之后我想吃点心不用问奶娘吗?”
“不用。”姜晚低头看着她,“你想吃什么,就来找我。”
穿过游廊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把陆婉的头发吹散了,姜晚伸手替她拢回耳后。
陆婉走在旁边,忽然晃了晃她的手。
“母亲。”
“嗯?”
“明天还能喝吗?”
“能。”
“那后天呢?”
“也有。”
陆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她的手攥得比方才更紧了一些,像是怕松开就没有了似的。
走到花园那边,远远看见柳姨娘正带着陆姗在花圃边上站着。
陆姗蹲在花坛前头撅着屁股不知道在看什么,柳姨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笑盈盈地看着她。
“二妹!”陆婉喊了一声,声音亮堂堂的,像刚才那场哭根本没发生过。
陆姗回过头,看见陆婉,小手在地上拍了拍,站起来颠颠地跑过来:“姐姐!”
两个小姑娘凑到一块,叽叽喳喳说了起来,陆姗拉着陆婉的手往花坛那边拽,陆婉回头看了姜晚一眼,姜晚朝她点了点头,她才跟着跑了。
柳姨娘快步迎上来福了一福:“太太今儿好兴致。”
她说完看了姜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太太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
“天气好,出来走走。”姜晚朝孩子们那边扬了扬下巴,“姗姐儿又长高了。”
“可不是么,”柳姨娘声音里带着笑意,“前几日做的新衣裳,今儿穿上就短了一截,妾身正说要改一改。”
“她那个身量做衣裳用不了多少料子,我那儿还有一匹银红的料子,搁着也是搁着,回头让青禾给你送过去。”
柳姨娘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想推辞,又咽了回去,最后小声说了句:“多谢太太。”
两个大人站在花圃边上,看着两个小姑娘蹲在花坛前头。
陆姗指着一朵花说“好红”,陆婉凑近看了半天说“这叫玫瑰”,陆姗仰起脸问“玫瑰是什么”,陆婉卡住了,想了半天蹦出一句“就是特别好看的花”,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回答不错,又凑到一起去看别的了。
风从树梢穿过来,温温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陆姗拉了拉陆婉的袖子说看见了蝴蝶,陆婉跟着她跑过去了,两个小影子在花丛间一晃一晃的,笑声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
柳姨娘在姜晚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小姐跟太太亲近了不少。”
姜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看着陆婉蹲在花圃边上的背影,小身板可可爱爱,正跟陆姗比划着什么。
下午的光落在她身上,影子短短的,像一小团刚发芽的春草。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陆婉走在她旁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在念叨刚才看见的那只蝴蝶。
过了游廊,过了月亮门,她的小手一直攥着没有松开。
姜晚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由着她攥着。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晚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温温的,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