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继室难为 > 第15章 软钉子

五月二十七这天,门房递了信进来,说是董家少爷还要再等两天才能到。
姜晚把信看完放在桌上,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五月廿七,董斯年大概要等到五月底才到,接风宴的菜色要先定下来,客院那边也要再好好地归置一遍。
她让青禾去厨房跟周嬷嬷说了一声,又让秋棠把客院窗台上那盆枯了的兰草换掉,搁一盆新的上去。
方氏就是这天下午来的。
青禾先进来通传,说二太太来了,姜晚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襟,心里想着大约是为接风宴的事。
老太太前几日虽说了让她主理这次接风宴,可府里的宴席一贯是方氏操持的。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她经手惯了,临时换了人,方氏大约是要过来商量怎么搭手。
方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子,比上回来时郑重些。
她进门先笑了一声,在绣墩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嫂子忙着呢?”
“不忙,弟妹坐。”姜晚把针线筐推到一边,“弟妹来是为了接风宴的事吧?”
方氏点了点头:“正是。”
“我想着这回请的是董阁老的侄孙,怠慢不得,该备的菜色、该摆的物件都得提前定下来,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她又笑了笑,“往年府里有宴席都是我来操持的,今年既是嫂子主理,我就过来问问,看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
方氏又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嫂子,你也知道,咱们伯府表面上看着风光,可府里进项有限,我那边盘算来盘算去,能省的地方都省了。”
姜晚端着茶盏没接话。
方氏又说:“过几日那位董少爷就要来了,董阁老的侄孙,怠慢不得。接风宴总要办得体面些,要不然传出去说伯府连个像样的宴席都摆不起,让人笑话。”
“弟妹放心,接风宴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
方氏点了点头,话锋转了一下:“说起来,我前几日翻旧账册的时候,看见大嫂当年嫁过来时带了好些物件。有一件金丝嵌宝的屏风,听说值不少银子,要是能摆出来,接风宴上往厅里一放,谁看了不说伯府体面?”
姜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这才是方氏来的目的,接风宴只是开场白,那件屏风才是她真正要提的。
金丝嵌宝的屏风,是顾氏嫁妆里的东西,方氏终于把话递到桌面上来了。
“大嫂的东西我都没见过。”姜晚放下茶盏,“弟妹说的屏风,怕是得问老太太才清楚。”
方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嫂子,我也不是非要动大嫂的东西,只是接风宴在即,库房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摆件。”
“这屏风要是能借来用一用,宴席散了再收回去,又不碍什么事,你是当家奶奶,这点事还做不了主?”
姜晚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几息,她抬头看了方氏一眼:“弟妹说的这事,我得想一想。”
方氏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嫂子好好想想,我也是为了伯府的脸面——”
“弟妹先坐着,我让青禾去换壶新茶来。”姜晚偏头对青禾说,“茶凉了。”
青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听懂了姜晚的暗示。
太太让她出去,不止是换茶。
她垂下眼应了一声“是”,端着茶盏转身出了门。
她没有去茶室,而是径直向后院走去,果然在一根柱子旁看到了小满。
青禾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去松鹤堂,跟桂嬷嬷说一声,太太有要事请老太太示下。”
“就说二太太在太太屋里,提了先太太嫁妆里那件金丝嵌宝屏风的事,想借着接风宴的由头拿出来用。太太不好当面驳她,请老太太拿个主意。”
小满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也知道事态的紧急,点了点头,站起来快步朝松鹤堂的方向小跑过去了。
青禾没有多留,转身去厨房重新泡了一壶茶,端着往回走。
小满一路小跑跑到松鹤堂。
桂嬷嬷正在廊下晒帕子,见小满来了,手里那方帕子还湿着,往绳子上搭了一搭才开口:“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小满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把话说了一遍:“太太让奴婢来传话,说二太太正在太太屋里,提了先太太嫁妆里那件金丝嵌宝屏风的事,借着接风宴的由头要拿出来用。太太不好当面驳她,请老太太示下。”
桂嬷嬷听完没有多问,转身进去了。
小满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婆母的声音:“让她进来。”
桂嬷嬷掀帘出来朝小满招了招手,小满低头跟了进去,在门边站定。
婆母正坐在榻上抄经,手里的笔没有停,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搁下。
她抬头看了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原先在顾氏屋里当差的?”
小满垂着头应了一声:“是,奴婢从前伺候过先太太。”
婆母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难怪看着面熟,后来怎么调到姜氏屋里去了?”
“先太太走了之后,奴婢换了几处差事,今年春天才拨到太太院里的。”
婆母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站起身来:“桂嬷嬷,跟我过去看看。”
小满退到一旁让开门口。
桂嬷嬷扶着婆母出了门,婆母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檐下的天色,又继续往前走了。
方氏正说到兴头上:“嫂子,那屏风放在库房里也是积灰,拿出来用一用又怎么了?又不是要占为己有——”
“弟妹——”姜晚正要接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桂嬷嬷掀帘进来,侧身让开了门口。
婆母站在帘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方氏也在呢?倒是巧。”
方氏端着茶盏的手一颤,差点洒出来。
她站起来时动作比平时急了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老太太……您怎么过来了?”
婆母跨进门槛,目光从方氏脸上扫到姜晚脸上,最后落在方氏身上:“听说你在跟你嫂子商量接风宴的事?”
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接风宴的事我已经让你嫂子主理了,库房里有缺的东西,让她拿对牌去取就行,用不着你操心。”
方氏的脸白了一瞬:“老太太,媳妇不是——”
“不是就好。”
婆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方氏面前那盏凉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方氏,你来府里几年了?”
方氏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回老太太,九年了。”
“九年了,府里的规矩你也该清楚了。”婆母的声音不大,“先太太的东西,谁也不许动,这话我不说第二回。”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方氏垂着头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媳妇记下了。”
婆母站起来:“行了,都散了吧。”
方氏行了礼退出去,这次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说,快步出了院子,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婆母看了姜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做得对。”
“老太太说笑了,媳妇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不必多说。”婆母摆了摆手,“屋里的事你拿主意就行,有什么拿不准的来问我,方氏那边,我会让她消停。”
姜晚垂首应了一声“是”。
婆母没有多留,桂嬷嬷扶着她出了门,姜晚送到院门口,看着婆母的背影慢慢走远。
青禾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姜晚转身回了屋里,小满还站在廊下没有走,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在等什么。
姜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
“方氏方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小满垂着眼,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奴婢听见了。”
“你听了有什么感受?”
小满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先太太走了快四年了,府里没多少人记得她了,奴婢跟着她伺候了好几年。她的东西……被人盯上,奴婢心里不大好受。”
姜晚沉默了一瞬,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明白就好。”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朝姜晚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青禾在一旁看着,等小满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太太,小满明白了什么?”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转身进了屋,在窗边坐下:“她明白了先太太已经不在了,她那些旧人总得替自己寻一个去处。”
青禾想了想:“所以她才到您院里来?”
“她到我院里来,是她自己求的。”姜晚低头起了一针,“今天听了方氏那番话,她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该散了。”
青禾没再问了,转身去收拾茶盏。
过了片刻,院门口又来了人,秋棠引着陆昭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陆昭在门口站定喊了一声“母亲”,青禾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陆昭说:“祖母让我送来的,说多做了几样让您尝尝。”
姜晚让他进来坐,青禾给他倒了杯茶,陆昭接过去没有急着喝,握着茶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母亲,周姨娘上次趁父亲回来的时候来找您,是不是想让您给晖哥儿请先生?”
姜晚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谁跟我说。”陆昭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猜的。”
姜晚看着他,这孩子比她想的更早就在注意这件事了。
寿宴上周姨娘的不同寻常,父亲那晚的举动,他全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
陆昭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母亲,周姨娘不该来找您。您是继母,管了晖哥儿的事,别人会说您乱了规矩,对您名声不好。”
“但晖哥儿读书是正经事。”姜晚说,“我会留意,不是因为周姨娘来找我,是因为晖哥儿是陆家的孩子。”
陆昭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追问,把茶盏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拱了拱手:“母亲,我先回去了。”
“去吧。”
陆昭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了。
姜晚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青禾在旁边收拾茶盏,说了一句:“太太,二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只是今天终于开口了而已。”
青禾把茶盏收进托盘里,没再问了。
姜晚坐在窗边,又拿起一方帕子继续绣,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台上的兰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落在窗沿上,又滚到青砖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