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继室难为 > 第14章 嫁妆

寿宴散了之后,府里安静了十来天。
陆怀瑾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来正院站了一刻钟,说了句“家里的事你多操持”便出了门。
姜晚送到二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拐出巷口,转身回了院子。
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每日辰时去松鹤堂请安,听各房说几句琐事,然后回屋做针线。
五月底的天一日比一日热了。
姜晚把绣架挪到窗边,风从窗格里穿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花的甜味。
这日一早青禾去打水,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太太,秋棠那边把箱笼都重新理了一遍。她说您上回提了一句要找那匹青灰色的棉布,她翻出来了,搁在柜子最上层,等您得空了看看。”
姜晚“嗯”了一声:“她倒是上心。”
“可不是,上回得了您的赏,这几天做事比谁都勤快。”
青禾把水盆搁在架子上,“云芝昨儿还跟我说,秋棠把箱笼里每件衣裳都叠得跟尺子量过似的,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姜晚洗了手,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禾探头一看,回头压低声音:“太太,二太太来了。”
方氏已经进了院子。
今日穿了一身豆绿色的纱衫,手里攥着个小布包,进门先笑了一声:“嫂子在屋里呢?我当你去老太太那边了。”
“刚回来。”姜晚起身迎了迎,“弟妹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方氏在绣墩上坐下,把手里那个布包搁在桌上推了过来。
“前几日娘家那边送了包新茶来,说是雨前龙井,我喝着不错,想着嫂子也尝尝。”
她说着自己先拈开了包袱皮,露出里头一个青瓷小罐,“嫂子尝尝,要是喜欢,下回再让人带。”
姜晚让青禾收了茶叶,道了谢。
方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嫂子这屋里收拾得真雅致,比我那屋舒坦多了。”
“弟妹说笑了,不过是东西少,显得清爽。”
方氏又夸了两句,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嫂子,嫁进来这几个月,府里的事也摸得差不多了吧?我家里哥哥的那几个嫂子进门半年就上手了,你可比她们利索多了。”
“弟妹过奖了,我不过是按老太太的吩咐做事。”姜晚说,“府里的事都是老太太拿主意,我哪敢说摸熟了。”
方氏点了点头,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起来,大嫂走了快四年了,她的嫁妆公中是怎么处置的?这么大一笔东西,总不能一直堆在库房里吃灰吧?”
姜晚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方氏的语气听着像闲聊,但嫁妆的事不是方氏该问的,更不该来问她。
原配顾氏的嫁妆是顾家给的东西,从礼法上说该归顾氏所出的两个孩子所有。
方氏一个二房媳妇,打听大伯遗孀的嫁妆,这越界了。
“弟妹问这个做什么?”姜晚放下茶盏,语气如常,“大嫂的东西,我进门晚,不曾见过,这事怕是要问老太太才知道。”
方氏眨了眨眼:“嫂子是当家奶奶,怎么还要问老太太?这些事合该在你手里经管着。老太太年纪大了,总不能事事都让她操心,你说是吧?”
她的话听着是亲近,像是在替姜晚着想,可话里话外都在推着姜晚往前凑。
一个刚进门几个月的继室,去动原配的嫁妆,传出去成什么了?
姜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老太太身子硬朗,府里的事都是她老人家做主,嫁妆的事更不是我这个新媳妇该过问的。弟妹要是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去跟老太太说。”
方氏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嫂子想多了,我能有什么想法,就是随口一问。”
她说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茶叶嫂子收着,我屋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姜晚送她到门口,方氏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快步走了。
青禾把方氏用过的茶盏收下去,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太太,二太太怎么突然问起先太太的嫁妆来了?”
“她不是突然想问的。”姜晚重新拿起针线,“她惦记这事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今天才找到机会开口。”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您……”
“我不该管的事,不管。”
姜晚低头起了一针,“原配的嫁妆是陆昭陆婉的,我在这事上插嘴,将来出了差错全是我的错,不闻不问才是对的。”
青禾点了点头,端着茶盏出去了。
姜晚坐在窗下继续绣那方帕子,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氏今天来试探,被她挡了回去,但她清楚方氏不会就此罢手。
没过多久院门口又来了人。
这回是柳姨娘,站在院门外头没有直接进来,像是有些犹豫,青禾看见了便扬声喊了一声:“柳姨娘来了?快进来坐。”
柳姨娘这才迈过门槛,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蜜合色小衫。
她走到廊下站定,先朝姜晚福了一福:“太太,妾身给姗姐儿做了件夏衫,剩下些料子,想着大小姐的身量跟姗姐儿差不多,就多做了一件。”
“太太瞧瞧合不合身,不合适妾身再改。”
姜晚放下针线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小衫用的是蜜合色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白边,针脚细密工整,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她点了点头:“这绣活精细,针脚匀净,柳姨娘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柳姨娘得了这句话,脸上微微泛红:“太太不嫌弃就好……妾身想着大小姐那件鹅黄色的衫子穿了好些日子了,该换一件了。”
“你有心了。”姜晚让青禾收好小衫,又叫柳姨娘坐下喝茶。
柳姨娘坐下之后话少,喝了两口茶,搓了好一会儿手指,才像鼓起勇气似的开口:“太太,妾身还有一桩事想问问您。”
“你说。”
“姗姐儿今年四岁了,妾身想着是不是该让她认几个字了,妾身自己认的字也不多,怕教错了耽误了她。”
柳姨娘的声音越说越小,“太太是读过书的人,想问问太太怎么教才好。”
姜晚端着茶盏想了想:“四岁不急,先认几个简单的字就行了,一天认一个,多了也记不住。”
“你要是怕教错了,让她先拿笔描红,把笔画练熟了再说。”
柳姨娘连连点头,像是得了什么金贵的指教。
姜晚偏头对青禾说:“我记得库房里收着一套描红的大字帖,是上回整理箱笼时翻出来的,搁在最上面那层柜子里。你去拿来。”
青禾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卷纸回来,姜晚接过来展开,是一套《千字文》的描红帖,字大格宽,笔画清晰,很适合刚学写字的孩子用。
“这套帖子的字大,好描。你拿回去给姗姐儿,一天描一个字就行,不用急。”
姜晚把帖子卷好递给柳姨娘,“她现在才四岁,不用正式学,认几个字就够了,等再过几个月上了学,先生自然会教。”
柳姨娘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太太……这太贵重了,妾身怎么好意思……”
“一套帖子而已,放在我这儿也是积灰。”
姜晚说,“姗姐儿能用上就是好事,你别急,慢慢教,别逼她。”
柳姨娘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多谢太太”,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帖子收进怀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柳姨娘走后没多久,秋棠从外头快步走进来,似是有些急。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走到姜晚面前:“太太,门房刚送来的,说是姜家那边有人捎来的。”
姜晚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是父亲姜怀远的,她拆开信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信是父亲写来的,说董阁老那边有个远房侄孙近日要从金陵北上,路过湖州,想在伯府借住些日子。
董阁老那边托父亲递个话,父亲便写了这封信过来,让姜晚看着安排。
信中还说董阁老这个侄孙名叫董斯年,今年十三岁,从小跟着董阁老读书,性子沉稳,让姜晚不必太过费心招待,只消给他一间干净屋子住下就行。
姜晚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董阁老是她父亲姜怀远的恩师,没有董阁老提携,父亲至今还是个末等小官,更不会有她能嫁进伯府这回事。
这份人情她不能不接。
“秋棠,你去松鹤堂传句话,说我晚些过去跟老太太说件事。”
姜晚把信封放进妆奁匣子里,“另外西边那个客院空着吧?”
秋棠应道:“空着,上个月才打扫过。”
“把床上的铺盖换了,茶具摆齐了,窗子打开透透气,再从我的库房里取一方砚台和几支新笔在书案上。”
秋棠一一记下,转身去了。
青禾在一旁问了一句:“太太,这亲戚要来住多久?”
“信上没说,大约住些日子。”姜晚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先去松鹤堂跟老太太说一声。”
到了松鹤堂,婆母正在窗下抄经。
姜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把父亲的信递了过去。
婆母放下笔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抬了一下:“你父亲信里说,董阁老的侄孙要来住?”
“是,说是路过湖州北上,想在府上借住些日子。”姜晚说,“妾身想着,董阁老是父亲的恩师,这层关系推不了。老太太看怎么安排合适?”
婆母把信放下,想了想:“西边客院还空着,让他住那儿吧,住多久?”
“信上没提具体日子,大约不会太久。”
“那就按半个月准备。”婆母说,“你安排就是。”
姜晚应了一声。
婆母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董阁老的面子不能驳,既然是你父亲那边递过来的,你好生接着就是。”
从松鹤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晚。
姜晚走在游廊里,青禾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快到院门口的时候,迎面遇见陆昭从学堂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书袋,隔了两步远跟着。
陆昭手里拿着一卷纸,见了她便停住了脚步叫了一声“母亲”。
姜晚站住了:“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陈先生留了一篇功课,我刚写完。”陆昭把手里那卷纸展开给她看,是一篇大字,写的是《大学》里的句子,字比上回见时又端正了些,笔锋也稳了。
姜晚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比上回有进步。”
陆昭把纸卷好递给身后的小厮,抬头看了姜晚一眼:抬头看了她一眼:“母亲,我方才路过西边客院,看见秋棠在收拾屋子,是要来客人吗?”
姜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消息倒是灵通:“董阁老的侄孙要来住些日子,比你大几岁,等他来了你可以跟他多走动走动。”
陆昭“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往自己院子走了,小厮提了提书袋跟上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游廊拐角。
姜晚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青禾提着灯笼走上来,光晃晃悠悠地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
回到屋里,姜晚坐在灯下把父亲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上除了提到董砚要来住的事情,末尾还多了一行小字:“斯年此次北上,我托他带了些东西给你,你嫁入伯府后不曾回门,总归是家里的一点心意。”
姜晚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父亲没有提带了什么,大约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他能借着董阁老的人脉把东西捎过来,说明他在董阁老那边还算说得上话。
她看了片刻,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了妆奁匣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