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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撑着胳膊坐起来,看了一看手表。
这才一点多,午觉睡了还不到一个钟头。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趿拉着鞋走出了屋。
院子里,许母正站在院门口跟来人说话。
许明远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队支书李有田。
老支书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打扮得很是干练,正笑呵呵地跟许母唠着什么。
许明远有些意外,但还是快步迎了上去,“李叔?稀客啊!”
“来,进屋坐,来喝杯茶。”
李有田摆了摆手,“进就不进去了,就跟你说两句话的事儿。”
“小远,今天有啥事没?”
“没啥要紧事,咋了李叔?”
“没事就好,是这么个事儿。”
李有田清了清嗓子,“今年秋收的粮食都入了库,公社也该交公粮了,我琢磨着今天就把粮食送过去。”
“要是你有空,正好给我搭把手,咱爷俩一块儿走一趟。”
许明远听了,倒是有些奇怪,交公粮这事儿,年年都有。
往年都是支书带着几个老队员赶着马车去公社粮站,可是从来没叫过自己。
不过今天下午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事,支书亲自登门开口,没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再说了,交公粮关系到全队人一年的口粮和收入,自己身为队里的一份子,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他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李叔,那我跟你走一趟。”
“好,那你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走。”
“马车和粮食我都让人备好了,就在大队部门口等着呢。”
许明远应了一声,回屋换了身干活的衣服,打扮得很是干练。
又用水抹了把脸,等困意彻底散去,这才跟许母打了声招呼,跟着李有田往大队部去。
……
到了大队部,两辆马车已经停在院门口了。
车上装着一袋袋扎紧了口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麻袋外面还用草绳又捆了一道。
除了许明远两人,后面的马车上,还有队里两个熟悉的汉子跟着。
这一幕看得许明远很是奇怪,这人手明明都够用,怎么还喊自己跟着。
许明远跳上了前面那辆马车,跟李有田并排坐在车辕上。
随即一甩鞭子,吆喝了一声,马车便晃晃悠悠地出了大队部,沿着通往公社的土路走了起来。
后面那辆车紧跟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车轮碾过路面的枯叶,沙沙作响。
路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割完了,光秃秃的地面上只剩下些短短的秸秆茬子。
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褐色和黄色,天高云淡,倒是一派开阔的秋景。
刚走出不远,李有田从兜里摸出烟锅袋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开口道。
“小远。”
“其实除了交公粮,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见识广,脑子也活泛,帮我参谋参谋。”
听到这话,许明远顿时乐了,这才对嘛,原来在这等着呢。
“李叔,你这话就客气了。”
“啥事你尽管说,我能帮上忙的肯定不含糊。”
李有田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是关于分地的事儿。”
许明远微微一怔,转头看了他一眼。
分地?
这事他倒是有些了解。
今年年初的时候,中央下发了一号文件,正式肯定了包产到户、包干到户属于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形式,并且要求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这个消息传到他们这边的时候,在不少地方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拍手叫好,觉得这是给老百姓松绑,干多干少终于跟自己有关系了。
也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这政策来得太快,万一哪天又变回去了呢?
尤其是在他们这边,包产到户虽然在部分地区已经开始试点,也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但要说全面铺开,那还差得远呢,大多数地方还是按兵不动。
“前两天吧,公社那边开了个会,传达了一下上面的精神。”
“主要就是关于这包产到户的,公社那边问有没有人愿意先行试点,我第一个举了手。”
“咱们吃了这么多年大锅饭,啥样大伙儿心里都清楚。”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赖一个样,大家伙干起来也没劲?”
“不过吧,这事情我也是头一次干,心里没底。问公社那边,人家也说不出个道道来,就让各个大队根据自己的情况办。“
“我寻思着你小子见识广,脑子也活泛,懂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帮我参谋参谋,琢磨个章程出来。“
听到这话,许明远顿时恍然。
难怪老支书今天特意跑到家里来喊自己,原来除了交公粮,还惦记着这档子事。
分地,这可是大事。
他先没急着说话,而是让李有田把自己的想法先讲一讲。
这一听,倒是让许明远有些吃惊。
李有田的思路比他预想的要大胆得多。
老支书不光打算把队里的耕地按人头分下去,还打算把饲料地和开的一些荒地也一并分了。
除了地,李有田还想把队里的其他公共财产也一并分下去。
用李有田自己的话说,既然要分,那就分痛快了,别婆婆妈妈的。
许明远听完,没有急着表态,沉吟了一会儿。
老支书这个思路,魄力是真够大的。
耕地分下去没问题,上面有政策撑着,名正言顺。
但饲料地的性质跟普通耕地不一样,名义上属于集体资产,是专门用来保障牲口饲料供应的。
加上农具和牲口也一股脑全分了,这个力度着实不小。
不过许明远转念一想,老支书的出发点其实并没有错。
虽然许明远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但凭着后世的见识,他很清楚包产到户这条路是走对了的。
往后的发展证明,分地分得越早、越彻底的地方,社员们的积极性起来得越快,日子也好过得越早。
那些瞻前顾后的地方,反倒耽误了好几年。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有田的思路虽然激进,但方向并没有问题。
想明白了这一层,许明远便把自己了解的一些情况和做法,简明扼要地跟李有田讲了讲。
李有田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追问两句细节,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认真,渐渐变成了欣喜。
许明远说的这些东西,有的他想到过但没理出头绪,有的压根就没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经许明远这么一条条理出来,原本模模糊糊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等许明远说完,李有田忍不住一拍大腿。
“我还真是找对人了!”
他乐呵呵地看着许明远,连连点头。
“小远,你这脑子是真好使。”
“我琢磨了好几天没理明白的事儿,你三两句话就给捋顺了。”
许明远笑着摆了摆手,“李叔,我就是嘴上逞逞能,都是些纸上谈兵的把戏。
“实际干起来,还得是你拿主意。”
“你小子倒是谦虚,放心吧,具体咋干我心里也有数了。”
李有田拍了拍胸脯,精神头明显比刚才足了不少。
“不过你说的这些细处,确实是我之前没考虑周全的。”
“回头我好好再琢磨琢磨,到时候队里开个会,争取一次就把事情定下来。”
两人聊着聊着,马车已经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
远处,公社粮站那片灰色的建筑群已经隐约可见了。
粮站坐落在公社的东边,几排平房围出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几座高高的粮仓和一排敞开式的晾晒棚。
门口立着一根木头电线杆,上面挂着个喇叭,这会儿正嗞嗞啦啦地放着广播。
马车还没到跟前,许明远远远地就看到粮站门口排着一溜长队。
各个生产队的马车、牛车、甚至还有拖拉机,大大小小排了一列,一直从粮站大门口延伸到了路边。
赶车的、扛麻袋的、蹲在路边抽烟等着的,乌泱泱一大片人。
“嚯,今天来交粮的队不少啊。”
许明远扫了一眼那条长龙,心里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排队速度,怕是要等到夜里。
他有些后悔没早点过来。
可李有田却不慌不忙,把马车停在路边,跟许明远说了句你在这儿等一下,便自顾自地朝粮站门口走去。
许明远坐在马车上,有些好奇地看着老支书的背影。
只见李有田走到粮站门口,跟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搭上了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有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那中年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跟李有田又嘀咕了两句什么,然后朝院子里面指了指。
李有田点了点头,转身朝许明远这边招了招手。
“小远,快过来。”
许明远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情况,但还是麻利地招呼后面的马车跟上,赶着两辆马车从侧门进了粮站的院子。
经过排队的长龙时,队伍里有个年轻小伙子看到他们插了过去,嘟囔了一句。
“咋还有插队的呢?咱们排了老半天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咕了两句。
那小伙子听完,立刻就不吭声了,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继续排队。
许明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越发好奇了。
等马车停稳,他走到李有田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李叔,这是咋回事?粮站咋还给咱们开后门了?”
李有田把旱烟往鞋底上磕了磕,乐呵呵地看了他一眼。
“小远,你当我今天叫你来,就光是为了干苦力的?”
“说起来,这事儿其实还是多亏了你。”
“多亏我?”
许明远更纳闷了。
李有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
“说起来都是因为,你提醒我要下大雨,让我赶紧组织人抢收。”
“我组织完咱们队里人抢收之后,转头一想,这么大的雨,光咱们队知道可不行啊。”
“万一公社那边也不知道,那损失可就大了。”
“于是我赶忙去公社那边报了个信。”
李有田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结果没想到,公社领导得了消息很是重视,赶忙联系了县里气象站,确认消息没问题,立马给各个大队都下了通知。”
“好几个队连夜组织抢收,总算是赶在暴雨前把大部分庄稼收了回来。”
“事后公社那边一统计,因为提前抢收,全公社的粮食损失比预估的少了将近三成。”
说到这里,李有田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笑道。
“公社领导高兴坏了,得知是你小子先传出的消息,这次交公粮,特意叮嘱我要亲自见见你,当面谢谢你。”
“这不,公社那边打过了招呼,咱们自然得有些优待。”
“所以我今天才喊你一起来,可不是拉你来干苦力的。”
许明远听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当初提醒李有田大雨的事儿,想的也就是帮队里减少点损失,压根没想到李有田还跑了一趟公社报信。
更没想到这事儿传到了公社领导耳朵里,还有了些意外收获。
这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许明远摇了摇头,笑道,“谢谢李叔了。”
“不过公社领导要见我,我这也没什么准备。”
“准备啥?”
李有田大手一挥,“你就正常去就行了。”
“领导就是想认识认识你,聊两句。”
“你小子别紧张,该咋样就咋样。”
“说不定还要给你什么奖励呢。”
许明远点了点头,“成,那走吧李叔,先把公粮交了,然后去见领导。”
“对对对,正事儿要紧。”
说罢,李有田一马当先往下卸粮食。
许明远也没闲着,撸起袖子搭了把手,跟着一起把一袋袋粮食从马车上扛下来,搬到粮站验收的桌子前。
粮站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大约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个小本本。
他看了看眼前这批粮食,又看了看李有田,态度倒是比许明远预想的客气得多。
“老李,今年你们队的粮食看着成色不错。”
“还算凑合吧。”李有田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蹲下身用一个尖头的东西插进麻袋里,掏出一把苞米粒,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水分不高,杂质也少,晾晒得够火候。”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头说道,“一等。”
听到这话,李有田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许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粮站这边的猫腻他是知道的。
每年交公粮,粮站验收人员的权力不小,粮食的等级全凭人家一张嘴。
说你一等就是一等,说你三等你也没辙。
这里面的门道和油水,在这年头可不是什么秘密。
今天这粮食因为提前抢收太仓促,其实质量较往年是差了一些的。
但估摸着因为自己提前提醒这事,公社应该是打了招呼,粮站这边倒是没有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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