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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完公粮,李有田领着许明远往公社办公楼那边走。
公社办公楼就在粮站西边不远处,是一栋两层的砖房。
外墙刷着白灰,墙上用红漆写着几条标语,虽然有些褪色,但字迹还算清晰,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年代感。
楼前有个小院子,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半旧的吉普车。
两人刚迈进院子,正好迎面碰上了一个熟人,公社治保主任老吴。
许明远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算是老相识了。
吴主任正从楼里出来,手里夹着根烟,一抬眼看到许明远,顿时咧嘴笑了。
“哟,李支书,小远,你们来得正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热络地拍了拍许明远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高兴。
“来来来,张书记刚才还念叨你呢,这可不就巧了嘛。”
说罢,也不容许明远多问,一把拉着他就往楼里走。
“走走走,我带你上去。”
许明远回头看了李有田一眼。
李有田摆了摆手,“你去吧,我就不上去了。下面还有几个老伙计在,我跟他们坐会儿说说话。”
许明远应了一声,便跟着吴主任上了楼。
两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
吴主任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屋里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吴主任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文件柜,窗户底下是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桌上堆着些文件和报纸,角落里放着一个搪瓷茶缸。
桌后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正低头翻看着什么材料。
许明远打量了一眼,觉得这人面孔有些眼熟。
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好像在公社开大会的场合见过好几次,每回都坐在主席台上,应该是个有些分量的领导。
吴主任走上前,笑着介绍道,“张书记,人我给您带来了。”
他转头指了指许明远,“这就是江北大队的许明远,上回暴雨抢收的事儿,消息就是从他这儿来的。”
说着,他又看向许明远,介绍道,“小远,这位是咱们公社的张书记。”
许明远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张书记好。”
张书记放下手里的材料,从椅子上站起来,打量了许明远两眼,点了点头,伸出手来。
“你就是许明远?果然是个精神的后生。”
许明远赶紧伸手握了握,“书记过奖了。”
“坐坐坐,别站着。”
吴主任从旁边搬了把椅子过来,又从暖水瓶里给许明远倒了杯水。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不过许明远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普通小老百姓,跟领导也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可聊。
人家能抽出时间见自己一面,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果然,寒暄过后,张书记便直入了正题。
“小许,这次的事情我都听老李说了。”
“这会多亏了你提醒,不光帮你们队抢收了粮食,还间接帮了全公社的忙。这份功劳,公社不会忘。”
“书记你太客气了。”
许明远摆了摆手,“我就是碰巧留意到了天气变化,顺嘴跟李叔提了一句。”
“要说功劳,还是李叔及时跑了一趟报信,那才是真正帮了大忙。”
吴主任笑着插了一句,“行了行了,你小子就别谦让了。”
“功劳你和老李都有,谁也跑不了。”
张书记也笑了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接着说道,“小远,公社这边商量了一下,打算给你评一个先进个人的荣誉。”
“回头我们会正式下文,把你的事迹也在公社的通报里表扬一下。”
“到时候给你搞个表彰仪式,热闹一下,也好给其他社员们树个榜样。”
许明远一听,赶紧笑着摆手,“书记,这就算了吧。”
“我就是做了点分内的事,没必要搞的大张旗鼓的。”
“这荣誉我领了,心意到了就行。排场就免了吧,太招摇了不好。”
吴主任在旁边笑着指了指他,转头对张书记说道,“你看看,这小子还挺谦虚的。”
“现在的年轻人里头,像他这样不爱出风头的,可不多见了。”
张书记打量了许明远两眼,微微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成,那就依你,仪式就不搞了,但先进个人的荣誉和奖励不会少。”
“回头我们商量出个具体安排,让老李通知你。”
“谢谢书记,谢谢吴主任。”
几人又闲聊几句,许明远正寻思着准备打听下,队里有没有啥能利用上的政策。
刚要开口,恰好这时候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请进。”张书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探了个头进来。
他看到屋里还有别人,稍微愣了一下,朝众人点了点头。
“张书记,材料整理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哦,你先坐会,等会儿咱们细聊。”
许明远见张书记有事,事情也已经定下,也不好继续待着了,便顺势开口告辞。
“书记,吴主任,既然你们还有事情,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行,回去好好干,有啥事随时找老李转达。”张书记笑着点了点头。
吴主任也站起来送了两步,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小远,回头有空来公社坐坐,别生分。”
“一定一定。”
许明远客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办公室不远,就隐约听到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在跟张书记汇报什么。
“书记,贷款的事情……县里那边……”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后面的话就听不真切了。
贷款?
许明远脚步一顿,这个词倒是新鲜,在这个年头可不常见。
眼下大多数老百姓连农村信用社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更别提贷款了。
公社这边在琢磨贷款的事儿?
是给社员们贷款搞生产,还是公社自己要贷款办什么事情?
许明远心里一动,不过也没有多想,毕竟只是隔着门听了个只言片语,具体什么情况也不清楚。
他收回心思,沿着楼梯下了楼。
……
出了办公楼,老支书这会儿正在一楼的会客厅里跟人唠嗑。
会客厅说是会客厅,其实就是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敞开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张长条凳和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个暖水瓶和几个搪瓷杯子。
这是各个大队的干部来公社办事时候等候和休息的地方。
李有田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长凳上说话,两人一人一杆旱烟,抽的那叫一个烟雾缭绕。
那老头大约六十来岁,黑红的脸,穿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说话嗓门洪亮,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看到许明远过来,李有田乐呵呵地冲他招了招手。
“小远,过来过来。”
许明远走过去,李有田便拉着他给那老头介绍。
“老孙,来,我给你认识认识。这是我们队里的许明远,小远。”
他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这可是我们江北大队的能人。不光是咱们狩猎队的队长,这次抢收粮食,也是这小子先得到的消息,才帮了大忙。”
那老头上下打量了许明远两眼,倒是有些惊讶。
“哦?就是你小子啊?”
他啪地一拍大腿,“我知道这事。”
“那天公社通知抢收,我们队里也跟着抢救了不少庄稼回来。”
“好家伙,原来消息是从你这儿来的。”
“后生不错,真不错!”
老头越看越满意,忽然冒出一句,“后生有媳妇了没?”
许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整得一愣。
还没等他回答,老头就接着说道,“要是没有,老头子我给你介绍一个。”
“我们队里有个姑娘,长得俊,干活也利索,跟你小子正般配……”
“哎哎哎。”李有田赶紧打断,笑着摆手。
“老孙,你可别乱点鸳鸯谱。这小子早有对象了,人家都快要办事儿了。”
“有对象了?”
老头顿时一脸遗憾,咂了咂嘴,“可惜了可惜了。”
“这么好的后生,被你们队的姑娘先下手了。”
许明远被两人逗得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说啥是好。
李有田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行了老孙,这小子也回来了,我也不跟你多唠了。”
“队里还有不少事呢,我们先回去了。”
老孙头也站起来,拍了拍李有田的肩膀。
“成,回头有空带着这小子来我们队里坐坐,我请你俩喝酒。”
“回头再说吧。”
李有田笑着摆了摆手,领着许明远出了公社大门。
……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秋日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金黄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土路上,把两辆马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有田叼着旱烟,侧过头看了许明远一眼,好奇地问道。
“小远,刚才领导都跟你说了啥?有啥奖励没?”
许明远笑了笑,“领导说给我评个荣誉,说是啥先进个人。”
“先进个人?就没点实质性的东西?”
“有,说是有奖金,不过没说多少,我也没好意思问。”
“还说要给我搞个表彰仪式,被我给推了。”
李有田眼睛一亮,“那还行,要是光给你开个空头支票,一毛钱实惠没有,我可第一个不愿意。”
“不过表彰仪式是个多有面子的事情,你推它干啥?”
“太招摇了,怪不好意思的。”
许明远摆了摆手,“能得了实惠就行,搞这么大排场没必要。”
李有田看了他两眼,咧嘴笑了,“你小子,倒是还挺低调。”
从公社回来的路不算远,虽然粮站那边排队的人多,但架不住他们走了后门,办事效率高了不少,等马车回到队里的时候,时间还早得很。
到了大队部门口,许明远跳下马车,跟李有田道了别。
“李叔,那我先回去了。”
李有田挥了挥手,又叮嘱了一句,“分地的事儿你帮我琢磨琢磨,回头咱们再细聊。”
“成,我心里有数。”
许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去。
……
进了院子,许母正在灶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儿子回来了,有些意外。
“咋回来这么早?不是说去交公粮的吗?”
“交完了。”
许明远在院子里的水盆边洗了把手,擦了擦脸,随口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许母听到要评先进个人,还有奖励,顿时眼睛一亮,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
“先进个人?有啥奖励?能有多少钱?”
“娘,这我哪知道。”
看到老娘这副财迷样,许明远笑着摇了摇头,“说是个先进个人的名头,给钱肯定是给钱的,但具体多少就不好说了。”
他想了想,为了不让老娘期望太高,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估摸着不会太多就是了,也就是个意思。”
许母微微有些失望。
两人正说着,堂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先进个人那可是大好事,那可是钱都换不来的荣誉。”
许明远听了这话,顿时乐了,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还是我奶觉悟高。”
“娘,这你可得多向我奶学习学习。”
许母白了他一眼,转身回灶房忙活去了。
这会儿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再上山肯定是来不及了。
许明远想了想,正好趁着天还没黑,把进山打的狍子肉给各家分一分。
他回屋拿了几块肉,用油纸包好,先去了隔壁白山大队,把狍子肉给素素和大姐家送去。
等送完回来,临回家的时候,许明远又拐了个弯,去了趟老猎户家。
其实老猎户已经出院有一阵子了,刚出院那会,许明远就过来看过一次。
只是当时天天忙着进山采药,后来得了空闲,队里又开始抢收,这一转眼就是好多天,倒是一直没抽出空过来。
今天正好得了闲,手里又有新鲜的狍子肉,正好给老爷子送过去,也算是孝敬一下。
到了老猎户院门口,院门正半掩着。
许明远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大大咧咧地进了院子。
到了堂屋看到没人,听隔壁房间有动静,他直接推门进去。
“老爷子,干啥呢?……”
结果话说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
只见屋子里,刘大爷坐在炕沿上,腿上搭着条薄毯子,手里端着个茶碗。
而坐在炕桌另一边的,不是别人,正是王佩兰。
王佩兰穿着件干净整齐的碎花褂子,头发也拾掇得比平时利索,正笑盈盈地跟刘大爷说着什么。
炕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子花生米,看样子是王佩兰带过来的。
两人聊得正投机,冷不丁看到许明远推开门站在门口,同时愣了一下。
刘大爷的茶碗停在嘴边,王佩兰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屋里一时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许明远一看这架势,心里头立刻就明白啥情况。
他又不是毛头小子。
老爷子这屋里收拾得比往日干净多了,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地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再看王佩兰特意拾掇过的打扮,还有那一碟子明显特意油炸过的花生米……
得,看来自己这趟来得不是时候。
许明远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当做啥也不懂的二愣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老爷子,我今天进山打了头狍子,给你拿了些过来。”
“哎,好好好。”
老猎户回过神来,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连忙招呼道,“小远,来来来,坐下吃点,正好你婶带了……”
“不了不了。”
许明远摆了摆手,冲王佩兰也笑着点了点头。
“婶子你们聊着,我就过来送个东西,家里还有点事儿,就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两人再挽留,一溜烟溜走了。
许明远这副雷厉风行的架势,倒是弄得两个老一辈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对视一眼,反而有些局促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说啥好。
……
送完肉从老猎户家出来,天边已经升起了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映得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
许明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往自家的新房那边走了一趟。
这会儿外面的工程已经基本完工了,只剩下屋内的活儿,估摸着没多久也就差不多了。
许明远故作随意地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院墙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地方是他埋藏袁大头的地方,正好过来看看有没有异常。
瞅了两眼,发现那处地面纹丝未动,上面盖着的东西也跟之前一模一样,顿时松了一口气。
正看着呢,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明远回过头,只见许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道。
“你小子,放心吧。”
“我这两天都在这边盯着呢,没人注意这地方。”
许明远闻言,顿时乐了。
这倒是自己多虑了,就算自己放心,老爹也不可能真放心。
估计这几天,许父没少借着监工的名义,在这个角落附近转悠。
许明远笑着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爹,你也别太刻意了,越注意这边越容易让人看出来。”
“该干啥干啥,自然一点就行。”
许父白了他一眼,“还用你教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又往那个角落瞅了一眼,才转身走开了。
许明远看着老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有些好笑。
这倔老头,嘴上说着不在意,身体倒是挺诚实。
许明远在新房转了一圈,给工人们散了散烟,确认一切无恙之后,这才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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