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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李支书,你这可是走错误道路啊。”
这话一出,原本吵吵嚷嚷的队部里,顿时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下意识扭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王保国。
王保国这次出言,倒不是为了帮自己的老情人说话。
而是因为他最近在公社那边听到了些风声,说是以后生产队可能要改成村,队里的领导班子也要重新选举。
王保国的心思一下子又活泛起来。
早些年他和李支书争过支书的位置,虽然失败了,但在队里多少也还算有些威望。
在他看来,李支书年纪也不小了。
这回要是能抓住机会,把李支书在分地这事上弄出点乱子,让乡亲们心里犯嘀咕,等到重新选举的时候,自己未必没有机会。
所以今天这个会,他压根不是冲着分地来的,而是盯着李支书来的。
只要李支书说一句,他就准备顶一句。
能把事情搅黄最好,搅不黄,也得给李支书添添堵。
此时,王保国背着手站在人群里,语气阴阳怪气。
“以前都是集体干活,集体分粮。”
“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把地分给各家各户,这不就是单干吗?”
“单干是啥,那不就是各顾各?”
“李支书,你说这事是上头的意思,可公社有正式文件没有?要是以后出了问题,谁担责任?”
李支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太了解王保国了。
这老小子哪是为了队里好?分明是看准了改队变村这当口,想借机给自己使绊子。
李支书没急着发火,而是冷冷看了王保国一眼,“包产到户这事,不是我李有田一拍脑袋就决定的。”
“公社那边早就开过会,别的地方也已经试着干起来了。”
“往年咱队里交完公粮,剩下的日子咋过,大伙心里都有数。”
“以前大锅饭,勤快的累死,懒的混工分。到头来谁家也富不起来,谁家也吃不饱。”
说到这儿,李支书声音拔高了些。
“现在把地包到户,不是让你们乱来,是让你们把该交国家的粮食交够,剩下的靠自己本事过日子。”
“谁家勤快,谁家能吃饱,谁家偷懒,谁家饿肚子。”
“这叫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听了这话,底下顿时有人附和,“支书说得对。”
“队里磨洋工的人可不少,凭啥咱们累死累活,他们也跟着分粮?”
“就是,把地分到自己手里干起来才有劲。”
王老五更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谁怕分地,谁就是平时偷懒偷惯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往王保国那边扫了扫。
王保国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
“我不是怕分地,我是怕你李支书一拍脑袋,把大伙带沟里去。”
李支书盯着他,“我是不是一拍脑袋,大伙心里清楚。”
“王保国,你要是真为了队里好,你就好好听章程安心等分地。”
“你要是存心添乱,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许明远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明白了几分。
这王保国,八成是冲着李支书来的。
改队变村,重新选领导班子,这事儿还没正式落地,这家伙就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不过这跟许明远暂时没太大关系。
他现在更惦记的,是系统情报里提到的马号后头那片荒地。
不过这事情,他不能当着全队人的面提。
现在大伙儿心思都在分地上,他要是这会儿跳出来说要承包荒地,难保不会有人跟着起哄。
尤其王保国刚刚才跳出来搅局。
自己要是当众一提,那老小子十有八九又要拿这个说事,硬生生把一件简单事搅复杂。
所以许明远只是暗暗把这事记在心里,准备等会后私下找李支书商量。
却见,王保国被怼得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那地咋分?好地坏地差得远了。”
“你要是把好地分给亲近的人,坏地分给别人,大伙可不服。”
这话倒是问到了关键处,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对啊,地咋分?”
“咱队东边那几块地可都是好地,西边那几块旱地就差多了。”
“要是分不好,可真得闹矛盾。”
李支书早有准备,冲会计点了点头。
会计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这事不用你操心。”
“这段时间,我和队里几个干部,已经把队里的地都丈量过了。”
“好地、中等地、差地,都搭配着分好了。”
“咱们按人口分,抓阄分地。”
“抓到哪份,就是哪份,谁也不许反悔,谁也不许闹事。”
“要是谁敢不守规矩、占别人家的地,别怪队里不讲情面。”
这话说完,场面顿时又稳定了下来。
抓阄这法子虽然未必十全十美,可当着全队人的面来,至少谁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毕竟地就摆在那儿,好坏远近谁心里都有数。
真要是让大队干部挨家挨户分,分得再公平,也少不得有人背后嚼舌根,说谁家跟支书近,占了便宜。
可抓阄就不一样了,运气好坏,全凭自己手气。
底下众人纷纷点头,“抓阄好,抓阄公平,谁也别怪谁。”
“就这么办。”
王保国见大家伙都支持,脸色更加难看。
他本来是想搅一搅局,把这事拖黄了。
谁知道李支书早有准备,这下他再想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来了。
随后,会计叫名,一家一家按花名册上前抓阄。
有人抓到靠近水渠的好地,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抓到偏些的旱地,脸上虽然有点不痛快,可瞧着里面也搭了些中等地,也就没再说什么。
轮到许家的时候,本来应该许父上前,可许父却推了推许明远,“小远,你来吧。”
“你一直运气不错,你来抽我放心。”
许明远虽然好笑老爹迷信,但也没拒绝。
他走上前,随手从盒子里抽了一张。
会计展开纸条,念道,“许建国家,十七号。”
这是一块村东边的地,距离河边不算近,这份地算不上顶尖,但已经相当不错。
尤其是离家不远,种起来方便,许父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我就说你小子运气好,不错不错。”
许明远也挺满意,对他来说,自家地够吃够用就行。
真正能改变以后日子的,不在这几亩口粮地上。
等各家各户的地都抓完,李支书又让会计把账本翻到另一页。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地的事说完了,下面还有一件事。”
“以前队里的牲口、农具、车辆这些,都是集体的。”
“现在包产到户了,往后各家自己种各家的地,队里这些东西也不能一直闲着没人管。”
“公社那边也说了,可以把部分队产作价处理给社员。”
“今天咱们也不搞谁争谁抢,还是抓阄。”
“谁抽到哪样,谁有优先认购权。”
“愿意买,就按队里定的价格交钱拿走。”
“不愿意买,也不强求,其他人要是也不要,东西继续归队里另行安排。”
这话一出,下面又热闹起来,“还有这事儿?”
“队里的犁、耙、车,也能买?”
“买回去倒是方便,可得花多少钱啊?”
“要我说,不买也行,放队里大家伙不还是能用?”
“就是,买回去还得自己修自己养,多费钱。”
大多数人显然只是看热闹,毕竟刚分地,谁家都还没真正宽裕起来。
一件农具、一头牲口、一辆车,价格哪怕比外头便宜,也不是小数目。
再说了,大家伙心里也有个朴素想法,这些东西放在队里,以前谁家要用也能借,何必自己掏钱买回去?
李支书知道大家心思,便说道,“还是那句话,不强求。”
“抽中了,你觉得合适就买,觉得不合适就不要。”
“不过丑话说前头,以后各家单干,队里的东西肯定不像以前那样随便用。”
众人听了,虽然小声议论,但也没什么意见。
会计拿了一个盒子让人抓阄,这里头的签,可就杂了。
有铁犁,有木耙,有石磙,有铡刀,有板车,还有牲口。
前面几个人抽到的,基本都是些旧农具。
有人看了价格,直摇头,“这犁都磨成这样了,还要这些钱?不要不要。”
“我家用不上铡刀,买回去干啥?”
“这木耙缺了好几个齿,还得修,我不要。”
大多数人抽中了以后,看一眼东西和价格,就直接摇头放弃了。
轮到许明远时,他随手伸进签筒里一摸,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会计。
会计展开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念道,“许家,抽中马车一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扭头看了过来,“哟,马车?”
“这可是好东西啊。”
“好是好,可贵啊。”
“对啊,马车得多少钱?买回来还得养马,车坏了还得修。”
会计看了看账本,说道,“这辆马车车况还行,马也正值壮年能拉活,队里商量之后作价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这价格一出来,不少人立刻吸了口凉气。
“这么贵,谁舍得买啊?”
“放队里不好吗?谁家有事借一下就是了。”
“许家底子不薄,说不定会要。”
许父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许明远,“小远,这马车……”
许明远却没怎么犹豫,直接说道,“支书,这马车我要了。”
众人顿时一静。
随即,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还真要啊?”
“一百八十块买辆队里的马车,这不是傻吗?”
“就是啊,马车放在队里,谁家有大事儿还能借着用。”
“买回去成自家的,还得自己喂马。”
“许家小子这段时间是不是挣了点钱,就不知道咋花了?”
王保国在一旁听见,忍不住冷笑一声。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有俩钱就想显摆。”
许明远听见了,也没搭理。
马车在别人眼里是可有可无,可在他这里却是实打实的生产工具,不管是卖鱼还是送货,都少不了车马。
自己现在兜里不是没钱,一百八十块拿下,完全不亏。
他直接对会计说道,“叔,你先给我记上,这钱我等会儿就交。”
会计点点头。
刘春生凑过来,低声问,“远哥,真买啊?”
“咱们平时借不也能用吗。”
许明远笑了笑,“队里公用的哪有自家的用着方便。”
刘春生挠挠头,这倒也是。
他虽然觉得贵,可他也知道许明远兜里不差钱,便没再多劝。
这个小风波过后,抓阄继续。
陆陆续续又抽出了马车,但这次抽中的人就没有买了。
没过多久,一个乡亲抽到了老黄牛,这人和许明远关系还不错,正是当初下雨房子出问题的王老四。
会计刚念出来,王老四的脸就垮了,“老黄牛?”
周围不少人也看了过来,“哎呦,老四这手气可不咋样。”
“那头老黄牛都多少岁了?”
“前些日子不是还病了一场吗?”
“听说这两天又不咋吃草了,估摸着撑不了多久。”
会计也有些无奈地说道,“这头老黄牛年纪确实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以前。”
“队里商量过,价格给得低些,就当肉价卖,作价一百二十六块。”
一百二十六块听起来不算太多,可问题是,这牛买回去能不能活都两说。
而且老牛不能干重活,生病了还得喂料照顾,买回去纯粹添负担。
王老四拿着签,唉声叹气。
“这算咋回事,还不如抽个锄头呢。”
旁边有人笑道,“老四,你买啊,一百二十多块买头牛,多划算。”
王老四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划算你买?”
那人立刻摆手,“我可不要,我家养不起。”
又有人打趣,“老四,买回去吧,万一它还能活几年呢?”
王老四叹了口气,“你们就会说风凉话。”
“那牛站都站不稳了,买回去吃草料不说,还得请兽医看病。我家哪有那闲钱?”
他说着,就准备把签还回去,“支书,这牛我不要了。”
就在这时,许明远开了口,“四哥,你要是不要,不如让给我吧。”
这话一出,王老四顿时愣住了,“啥?”
许明远笑道,“你要是不想买,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这牛让给我。”
王老四像是没听明白似的,上下打量了许明远一眼。
“小远,你没开玩笑吧?”
“那老黄牛可不是啥好东西。”
“年纪大不说,还生着病,买回去说不准哪天就倒了。”
“你刚花这么多钱买了马车,现在又要买这老牛?”
旁边也有人忍不住劝,“是啊小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马车好歹还能用,这老牛真没啥用了。”
“你要真想买牛,过些时候攒攒钱,买头年轻点的多好。”
钱文斌这家伙更是在一旁嗤笑,“人家有钱,爱买啥买啥,兴许觉得钱多烧得慌呢。”
许父也皱了皱眉,那马车倒还能解释,毕竟自家确实用得上,可这老黄牛他就有些不理解儿子的想法了。
“小远,你咋想的,那牛确实不太行了。”
许明远心里自然明白大家伙说的有道理。
不光清楚,他还比谁都清楚。
系统情报已经说了,老黄牛病情反复,撑不了太久了。
可他要的,本来就不是一头能干活的牛。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他笑着打了个哈哈,解释道。
“我知道这牛年纪大了,也干不了啥重活。”
“不过这不是寻思着快要结婚了嘛。”
“到时候办酒席,乡亲们都得来喝喜酒,桌上总不能太寒酸。”
“这老黄牛虽然不能下地了,可真按肉算,也够置办不少席面。”
“到时候请人收拾出来,正好拿来招待客人。”
说到这儿,许明远又乐呵呵地冲周围拱了拱手。
“到时候我办喜酒,大家伙可都得去啊。”
“别的不敢说,肉肯定管够,让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众人一听,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这毕竟是个吃饱饭都费劲的年代,倒也没人觉得许明远太过无情。
“哦,对啊,小远快结婚了。”
“这么一说,倒也不是瞎买,人家这是早有打算。”
王老四听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小远,这牛我让给你倒是没啥。”
“可我得把话说清楚,买回去要是真没两天就不行了,你可别怪我。”
许明远笑道,“四哥你放心,我自己愿意要的,跟你没关系。”
王老四又看向李支书。
“支书,这能转让不?”
李支书沉吟了一下,“按理说你抽中了,有优先认购权。你不要,别人愿意买,也不是不行。”
“只要你们双方说清楚,队里照价收钱就成。”
王老四立刻把签递给许明远,“那行,小远,这牛就让给你。”
许明远接过签,对会计说道,“叔,老黄牛这一百二十六块,也记我账上。”
会计抬头看了许明远一眼,忍不住说道,“小远,你这一下子可是花掉三百多,真想好了?”
许明远点头,“想好了。”
会计见他态度坚定,便在账本上记了下来。
周围人看着许明远,又是一阵议论。
这回众人的眼神里,除了惊讶,更多了几分羡慕。
尤其那些抽到农具又舍不得掏钱的人,更是摇头。
“这许家小子是真不把钱当钱啊。”
“马车买就买了,病牛也买,换我可舍不得。”
“一口气三百多块,眼睛都不眨一下,老许家这得多厚的家底?”
许明远没搭理周围的议论声,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老黄牛顺利拿下,还多收获了一辆马车。
至于别人说啥,他倒是不在乎。
等抓阄认购队产这事结束,大多数队产还是留在了队里,毕竟愿意掏钱的人实在不多。
李支书把账本交给会计收好,又叮嘱了大家伙几句分地的注意事项,这才宣布散会。
人群散开后,许明远没有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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