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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折回贾府,王晏还准备先洗漱休憩一番,不料一推开院门,就见已经熙熙攘攘的一大群人在里头。
凤姐儿、黛玉等自不用提,竟连李纨也带着贾兰在这。
甚至连宝玉也乐呵呵的混在里头。
这几日王晏不在,可算叫他得了回意,总算又稍微寻回了之前“众星捧月”的感觉。
虽说林妹妹还是不大理会他...
众人原正聚在一块说话,见他回来,便都一道迎上前。
探春最为心急直率,忙便问道:
“此番晏二哥以为如何?可有把握?”
王晏眼下难得松快下来,也起了些促狭的心思,却并不答,故意长叹了口气。
探春怔了一怔,便又忙道:
“晏二哥不必心急,便是不中也无妨的,过上几年再考就是了,凭二哥学识,也不过早晚的事情罢了。”
凤姐儿也乐得往探春脑袋上一点,叉腰笑道:
“哈哈哈,三丫头也太单纯了些,凭他做个什么样子,你也信他?
我是专寻人打听过的,他是堂堂的应天府解元,岂有会试不中的道理~
若不然,岂不是叫金陵一地的官员士绅全都没了脸面。”
探春闻言,当即转忧为喜,拉着王晏的袖子,仰起脸儿来,眸中生辉,赞叹道:
“真如二嫂子所言,晏二哥这回中进士,岂不是已经十拿九稳了?”
黛玉的父亲就是正经的一甲进士,她自然也听说过这里头的门道,断不至于像探春那般被哄骗了去。
眼见得探春平日里精明干练,偏偏遇上某个人的事情,就总是患得患失的,也不免悄悄翻了个小白眼。
瞥着某人在那里作戏,眼中波光流转,娇哼道:
“三丫头这话说得可好,但凡真正得意的,面上总是不显,就好像园子里的花,开得太闹,就结不出什么好果。
若是十拿九稳,不也正还有一处不稳的?
此所谓事不可求全,他要是真中了,头一个要谢的,岂不正是你这张金口~”
王晏这才笑道:
“倘是我自己来批阅,自然是要给自己点个会元才好,可到底如今卷子在人家手中,万一有个什么纰漏,却也难讲,三妹妹这话自然是有道理。”
众人皆道这不过是谦虚些的说法,宝钗也有些感叹:
“本朝上一个十六岁的进士,也只在顺平朝时出过一位而已,却正是如今朝堂上那位许阁老。
当年许阁老高中之时,时人皆谓神童,如今这位老大人高居内阁三十年,至今市井都还犹传此趣闻呢。”
探春便欢喜道:
“如此说来,将来晏二哥说不得早晚也能做个首辅了。”
王晏无奈道:
“那也不是这样算的。”
李纨也颇有喜色,将贾兰拉着:
“便不能为首辅,晏兄弟这般年轻,将来早晚也有入阁的时候。”
黛玉左右看看,见她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虽也心中高兴,却并不欲上前恭维,只是多看他两眼,便转过头去,反对李纨笑道:
“大嫂子羡慕他做什么,有兰哥儿在这,岂不闻后胜于今,将来早晚还有大嫂子更高兴的时候。”
李纨一听,想着贾兰日后若果真如此,心中也着实喜悦,连面色都明媚几分。
眼里止不住漾起笑来,轻轻点着黛玉的额头:
“林丫头忒促狭,我虽指望兰哥儿将来有些出息,也不敢做这等想法,只盼兰儿将来有他晏二叔一成的本事,我也知足了。”
于是各个欢喜,独只宝玉在人堆里头站着,却面有郁郁之色,出言感慨道:
“可惜晏二哥那般神仙似的品貌才华,正该用心正途,钻研诗词歌赋,便若有一字之得,能使一二佳作,正好留名青史。
如何竟不务正业,如今一心往仕途经济上钻研,学那些书虫禄蠹,岂不白白的糟践了人。”
李纨面上笑容便是一僵。
倘若贾兰也如宝玉一般去“用心正途”,叫她没了指望,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只是宝玉实在得罪不起,李纨暗暗气恼,也只好装作没有听见罢了。
王晏早知宝玉品性,也全无所谓。
黛玉却忍不住皱起眉头来,若按着宝玉这般说法,岂不连她爹爹也成了那什么“禄蠹”了,反而不平道:
“若论经济学问,晏二哥如今已非常人能比,自不用说的。
就是比较起诗词歌赋,难道晏二哥就差了不成?
我平日里也爱读些诗词,倘一时有些灵感,也爱动手写一两句的,作个消遣,却不敢在晏二哥跟前卖弄轻狂。
他送给三丫头那诗,被三丫头裱在墙上的,你不也瞧见了。
你若能写,自然千好万好,大家伙谁都替你高兴;若不能写,却来说这些话,岂不成蛮不讲理的了。”
宝玉见黛玉不喜,本也不敢再说,况且又想起王晏前番在酒楼中当面做的那首词来,一时间便也哑口无言。
探春在一旁听着,见被黛玉说破自己的好事,面上微微一红,小心地瞥了王晏一眼。
王晏见黛玉这样替自己打抱不平,想着抄给探春那诗,反而心虚,连忙转圜道:
“宝玉也不过一时失言,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你们来得这样齐全,我也托一回大,只当你们是替我接风洗尘来了,也容我摆上一席相谢,就留在院中用饭,也算热闹一回。”
凤姐儿头一个答应下来,便叫平儿去张罗,众金钗见此,也自无不可,各自尽兴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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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卷子,由各誊录官、对读官用朱笔重抄了,防止有以笔迹舞弊的,又糊了名,便送去给房官阅卷。
如此总得要半个月的时日。
除这十八房的同考官之外,倒还有四个主考,此时正在里间茶烟袅袅,叙话闲谈。
文渊阁大学士,阁臣杨洪,此时正端着茶,朝左侧一老者笑着恭维道:
“还是周阁老不辞劳苦,数日相候,忘己无私,却叫我等汗颜。”
这周姓老者,名周元,字长申,乃是建极殿大学士,当朝次辅!
看着已在六旬左右的年纪,此时闻言便叹了口气,稍显出些萎靡之色,摇了摇头:
“数日耗损精力,到底是不能跟士元相比喽,此番也是因许阁老国事繁重,圣上那里又片刻离不得。
也只得打发我这无用之人来,勉为其难罢了。”
杨洪杨士元闻言便笑道:
“许阁老固然国事繁重,可这会试也是国朝大典,周阁老主持此事,也是陛下信重之意,岂能言是无用之人?”
次辅周元便呷了口热茶,他们这些时日阅卷主考,也不得出这贡院官廨,此时像是缓了些精神,乐呵呵道:
“我都这般老迈,年过六旬,还有什么用途?不过是叫你们摆着当个佛像罢了。
要说有用之人,还是要以士元和文辅为重。
等会有什么卷子送来,你们自安排了就是,也叫我歇歇。”
下手一穿着红袍,胸前打着孔雀补子,显得过分“年轻”的官员,听着这话,便赶忙笑回道:
“阁老此言,岂不是叫下官无地自容?有两位阁老在,还有何大夫在此,岂有下官做主的道理?
不过是陛下担忧三位大人劳累,才遣下官来此听从吩咐罢了。”
这人名唤赵元仪,字文辅,当下正任着礼部左侍郎一职。
次辅周元已在六旬左右,杨洪也约莫已有五旬的年纪。
这赵元仪看着却还不过四旬出头,竟已是正三品的实职高官了!
次辅周元听着,便抚须笑道:
“那也别来扰我,再不行,你们把何大人拉着去,左右他是不嫌累的。”
另一侧也着红袍,身前打着獬豸补子,看着已跟周元差不多年纪的官员,闻言便皱了下眉头,叹道:
“会试选贡,国之根本,阁老如何懈怠?”
这老者名作何致书,字定江,名字取得文质彬彬,脾气却很暴躁耿介。
乃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御史里的头头,官居正二品,素来在朝中有“铁面无私”之称。
周元听他这话,便笑道:
“有你何定江在,难道还敢有人徇私舞弊?要论选拔文才,几位更都是饱学之士,何必来为难我?”
这何致书便愈发的皱着眉头,不满道:
“今科不比以往,如今朝中为海禁一事闹得不可开交,相互攻讦,我那院里头,每日里都不知道能收到多少弹章。
再闹下去,迟早动摇根本。
你们知道我话里的意思!
山东渐有不稳,鞑靼去年南迁,开春才在边市上闹了些乱子,边军又要闹饷,大明宫里又...这哪一处不要用钱!
国库年年亏空,阁老不是不知!
若不开海,将市舶司收归国库,钱从何来?!
此番既在卷中设此一议,我等既为人臣,当此之时,正该选拔良用,以正视听,纾解国难。
我为御史,此本非我之责,尚不避嫌,阁老岂可推诿?”
周元便连连抚须点头:
“正是如此,故我老眼昏花,正怕耽搁了贤才,所以才叫你何大人多加担待。”
何致书见周元执意一副不入浑水的架势,也无什么办法,毕竟周元是次辅,他也强迫不得。
一旁的杨洪和赵元仪,见两人争执,也都默然不语,并不相劝附和。
只作眼观鼻、鼻观心,皆置身事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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