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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帝正因扬州之事有些烦闷,便叫夏守忠接来,先随意扫了一下排名,就已先怔了一下,皱起眉头,沉声问道:
“此番殿试头名,是何人所拟?”
那黄门便答道:
“诸位大人原是共拟的新城韩晋,后来许阁老言有不妥之处,才提笔改了。”
原来当下这殿试排名奏疏之上,分明已改作王晏为头名。
皇帝眉头皱得愈深,自己前番才点了这王晏作会元,如今倒又有人要抢在前头点他作状元了。
便将王晏的卷子翻出来看,细细读过,眼中也有些异色。
却仍沉着脸,叫人琢磨不透心思,只是忽然又道:
“朕记得这个林珏...似乎跟许阁老关系颇为亲近?”
夏守忠这回倒没再呆站着,赶忙答道:
“陛下圣明,这林珏出身侯官林氏,正是许阁老妻族中人,正经该称许阁老一声舅公才是,听说是常在许阁老府上受教。
这人在京中颇有名声,连太上皇也是称赞过的。”
“...太上皇近来如何?”
“听大明宫里的小太监说,太上皇近来精神颇足,昨夜里还幸了位宫女,只是服丹又多了些。”
皇帝眼底一沉,旋即面上便显出几分笑来。
点点头,也不看林珏的卷子,只是笑道:
“太上皇身体康泰,实是社稷之福,那名宫女赏锦缎二十匹,金十两,叫她务必好生服侍太上皇。”
说完又把目光移到跟前的折子上:
“至于这殿试排名...许阁老年高德重,又是文坛大儒,教养弟子,本非寻常能比。
况且太上皇明睿,岂有错视之理。”
遂也提笔,竟又将林珏拔至首位。
复又问道:
“这王晏今年多大年岁,相貌如何?”
夏守忠答:
“年刚十六,仪表不凡,诗赋风流卓异于常人,锦衣府前几日来报,说是他在金陵时便有美名,秦淮两岸皆有名声。”
皇帝一时失笑,点头道:
“如此说来,倒还真是个风流才子,也罢,朕索性成全了他这美名。”
遂将王晏的名头竟又往下挪了挪。
“拿去给几位阁老,就说朕的意思,照此发榜吧。”
...
文华殿中,姚官接过皇帝批改后的排名,展开公示一番。
众人一眼就看见那个林珏被提到了榜首,反倒是之前许象乾提上去的那个王晏,如今倒落在第三的位置上。
这人不是陛下亲口点的会元么?
陛下这是何意啊?
莫非这王晏殿试的卷子,并不甚合陛下的心思?
众人一时皆有些疑虑,只是拿眼睛瞄了眼昏昏欲睡的老首辅,却又不敢细想。
相视一眼,皆不做声。
周元眼中却闪烁一二,余光瞥了一眼许象乾,见他并无什么反应,又无旁人开口,便干脆道:
“既是陛下的意思,我看咱们就照此发榜吧?许阁老可有旁议?”
许象乾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像是才刚睡醒,也不知他究竟看没看见那张折子,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含糊道:
“自该照着陛下的意思办。”
周元便将折子又还给姚官,笑道:
“既如此,就劳烦姚大人辛苦一二了。”
姚官连忙拱手接过,叫来书吏,当着众人的面,命在黄绢上誊抄姓名,再三查验无误后,加盖礼部尚书官印,又用锦盒封存了,只待吉日放榜。
许象乾这才颤颤巍巍地起身,身子还晃了一下,唬得站在身旁的周元赶紧扶了一把,就听这老首辅含笑道:
“到底是上了年纪,精力大不如前了,不过才熬了一日工夫,这把老骨头都快要散了架。
跟你们年轻人是比不得了,后头再有什么事,就劳烦长申多担待些,老夫先回去歇着了。”
周元都年已六旬的人了,倒成了许象乾口中的年轻人。
他竟也不好反驳,只得苦笑一声,摇摇头道:
“首辅老当益壮,晚辈岂能相比,别看晚辈现在还能站得稳,其实不过是强撑着,这膝盖处是连弯也弯不得了。”
许象乾便仰头大笑,点点周元,又看着杨洪道:
“既如此说,看来只有士元身上,还能再加些担子了。”
杨洪入阁不久,今日在这殿中格外沉默,此时见许象乾说起他来,才连忙拱手笑道:
“许阁老和周阁老在前,下官哪里敢说能担什么事,不过是看着能替两位分担些什么罢了。
若是得闲,还需二位多加指点,免得叫下官不熟事务,耽搁了大事。”
许象乾便摇摇头:
“大事?大事悉决于太上皇跟陛下,我等岂有什么大事可言。”
说罢便先迈步出去。
众人在此熬了一日,也都忙跟上,各自回府休憩不提。
————————
至四月二十,殿试放榜。
新科进士们一大早便列队在承天门外,个个意气风发。
便是其中有几个头发花白的,到了这日,也打扮得一丝不苟,发髻梳得高高的,恨不得将眼角的皱纹都给抻平。
又恐上了年纪,脸色暗沉,还专补了胭脂,生怕今日落了脸面。
王晏站在前头,屏气凝神,目不斜视地盯着大门。
倒不单是他定力出众的缘故,只是方才朝左右看了两眼,一个不慎,便与几位轿子里的贵妇人对上了眼。
那眼神里头明晃晃的写着“吃人”两个字。
贪婪得恨不得把人敲骨吸髓。
也不知这些神通广大的贵妇人,究竟都是些什么来头。
王晏前番游学,孤身摸进匪寨,拼斗盗匪,尚不觉恐惧,不料今日被那些妇人一看,反倒心里头直冒凉气。
他单知道会试放榜的时候会有人榜下捉婿,却没料到殿试的时候也有...
而且身份明显还都高出一截来...
不过他倒也并不担心真被人捉了去成亲,便不说金陵王家的名号多少还有些用处,单他的身手,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得下的。
因而反倒渐渐觉得有趣,目光朝另一侧望去。
却见那个韩晋看着比他还正经些,面容严肃,体态庄严,目不旁视。
就好像前两日邀他去喝花酒的似乎另有其人。
及至辰时,角楼鼓乐高起,宫门大开。
众人随礼官鱼贯而入,至太和殿前方止,整理衣冠,祭告先圣。
三刻,皇帝升座,景熙帝亲临。
王晏低眉垂首,并不抬头去看,只是本本分分的束手站着。
众人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皇帝倒颇有兴致,高高在上的打量众人。
眼光从这些新科进士身上一一扫过,唤过夏守忠进前,拿手一指道:
“那个就是王晏,王家三房的寄养子?”
夏守忠瞥了一眼,点头道:
“这般年轻,该就是了。”
景熙帝便眯着眼睛,又细细地将王晏多瞧了两眼,缓缓点点头:
“看着倒还恭顺。”
夏守忠便笑道:
“陛下面前,臣子岂能不恭?”
景熙帝听着这话,却冷笑一声:
“真恭顺还是假恭顺,朕也要看看才知道。
行了,开始吧。”
巳时正,圣谕行传胪大典,新科进士列队唱名。
礼部尚书姚官亲自捧着皇榜,立在丹陛上,声音洪亮,曲调优雅,抑扬顿挫,自后往前,一一唱名:
“景熙十六年殿试黄榜:
第三甲第一百九十八名......赐同进士出身...
...第二甲第九十九名......赐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三名,金陵王晏,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二名,新城韩晋,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一名,侯官林珏,进士及第。”
钟鼓齐奏,冠盖如云。
新科进士重新列队,叩领皇恩,山呼万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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