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野的耳根瞬间绷紧。
苏晚挑面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屋里安静得只剩那碗面的热气往上冒。
陆怀野面无表情地转开脸。
“我去食堂。”
苏晚夹起面,慢条斯理吹了吹。
“你刚才说食堂还有饭。”
陆怀野站着没动。
“嗯。”
“那你还在这儿站什么?”
陆怀野看向她,眉心压着。
“你吃你的。”
苏晚低头咬了一口面。
面条入口,筋道谈不上,可碱味被压住了,葱香吊着蛋黄香,清汤里带着一点酱油回甜。
这条件,能到七分。
够用了。
她咽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热意。
陆怀野的目光落在碗上,又很快挪开。
苏晚看见了。
她没拆穿。
她又吃了两口,才把筷子一放。
“陆怀野。”
“说。”
“你早上吃过饭吗?”
陆怀野沉默片刻。
“吃过。”
苏晚看他。
“吃的什么?”
“馒头。”
“几个?”
“半个。”
“什么时候?”
陆怀野抿紧唇。
苏晚懂了。
这人八成从昨晚忙到现在,拿半个冷馒头糊弄胃,还敢站在她面前摆团长架子。
她把碗推过去半寸。
“尝一口。”
陆怀野看着她。
“你不是说当然是你吃?”
“我说的是这碗归我。”
苏晚把筷子换了个方向,放在碗沿。
“分你一口,算我心情好。”
陆怀野没接。
“你自己吃。”
苏晚也不劝,重新拿起筷子。
“行。”
她挑起面,又吃了一口。
陆怀野喉结动了下。
苏晚垂着眼,忍住笑。
冷面团长好面子。
比这把挂面还硬。
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拖回来。
“反正你不饿。”
陆怀野开口。
“给我拿个碗。”
苏晚抬头。
“不是不吃?”
“尝尝。”
“尝一口?”
“嗯。”
苏晚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搪瓷碗。
碗边磕了一块,洗得还算干净。
她分了小半碗面,又舀了两勺汤,递过去。
“先说好,就这一点。”
陆怀野接过碗。
“够了。”
他坐到桌边,脊背仍旧挺得笔直。
苏晚看着他那副端着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
吃饭还跟开会似的。
陆怀野夹起面,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的动作顿住。
苏晚没问。
她低头吃自己的。
这种时候,厨子最懂。
好不好吃,看第一口停不停,看第二口急不急。
陆怀野的筷子很快动了第二下。
再接着,是第三下。
他吃得不狼狈,可速度明显快了。
清汤进胃,热意顺着胃口铺开,昨夜熬出来的钝疼被压下去。
陆怀野握碗的手紧了紧。
他常年训练出任务,吃饭没准点,胃疼早成老毛病。
军医让他按时吃热饭,他点头,转身照旧忙到饭凉。
他原本以为这碗面只是香。
真正吃到嘴里,才发现不一样。
面条收得住,不糊不烂。
汤底清,味却足。
葱香不冲,蛋黄碎贴着舌面,吞下去时胃里发暖。
一碗破挂面,硬是被她做出了熨帖劲。
苏晚瞥他一眼。
“怎么样?”
陆怀野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能吃。”
苏晚笑了一声。
“陆团长,你这评价挺贵。”
陆怀野抬眼。
“想听什么?”
“想听实话。”
陆怀野低头看碗。
“比食堂好。”
苏晚挑眉。
“就比食堂好?”
陆怀野沉默了一下。
“好吃。”
苏晚满意了。
“早说不就完了。”
陆怀野耳根又紧了紧。
他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也喝了半碗。
喝到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连碗底都没放过。
苏晚看着他空掉的碗。
“尝一口?”
陆怀野放下碗。
“你分得少。”
“怪我?”
“怪我。”
这两个字出口,苏晚倒停了一下。
陆怀野也察觉自己话软了,脸色又板回去。
“我胃不太舒服,热汤压一压。”
苏晚看向他腹部。
“你胃疼?”
“老毛病。”
“多久了?”
“不碍事。”
苏晚把筷子一放。
“胃疼还空着肚子往外跑,陆怀野,你管兵也这么管?”
陆怀野眉头一皱。
“我跟兵不一样。”
“对,你比兵难管。”
陆怀野被噎住。
苏晚起身,把锅里剩下那点面汤倒出来。
面汤混了葱香,味道淡了些,可还能入口。
她添进他碗里。
“喝了。”
陆怀野看着碗。
“你命令我?”
“我建议你别把胃折腾坏。”
苏晚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你要送我回老家,也得活着送。”
陆怀野抬头看她。
这话听着冲,却带着实在的关照。
他端起碗,把汤喝了。
热汤落下去,胃里那点抽疼缓了大半。
陆怀野沉默许久。
“你以前从没做过这些。”
苏晚收碗的手一顿。
她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从开门反击张桂芳,到拒绝李秀琴,再到做出这碗面,她和原身的差别太明显。
可她不能慌。
慌了才露怯。
苏晚把碗放进盆里。
“以前我不想做。”
陆怀野盯着她。
“现在想了?”
“现在饿。”
“就因为饿?”
苏晚回头看他。
“人饿到一定份上,就知道哭闹没用。”
陆怀野没说话。
苏晚继续道:“你要把我送走,我拦不住。”
“可在走之前,我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间屋里。”
“陆怀野,我以前糊涂,账我认。”
“从今天起,我会把日子往正常过。”
“你信不信,随你。”
陆怀野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话比哭闹更让他接不住。
他原本已经想好,等团里这阵忙完,就把她送回老家,给她留钱票,也算尽到责任。
可这一碗面下肚,他那条线突然没那么稳了。
他看见的苏晚,能讲理,会收拾残局,能把见底的粮食做成热饭,还能在别人挑衅时不撒泼。
若这才是她真正想过日子的样子呢?
陆怀野压下这念头。
“我不会因为一碗面改决定。”
苏晚拿起盆。
“我也没打算靠一碗面绑住你。”
陆怀野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怀野答不上来。
苏晚端着盆往门口走。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陆怀野起身。
“你去哪?”
“洗碗。”
“我去。”
苏晚回头扫他一眼。
“你会洗?”
陆怀野脸色发硬。
“碗还能不会洗?”
苏晚把盆递给他。
“行,陆团长表现一下。”
陆怀野接过盆,动作板正得过分。
苏晚又把抹布塞过去。
“油星少,别浪费水。”
陆怀野低头看盆里两个碗,一双筷子,还有那只小锅。
“嗯。”
门一开,外头冷风灌进来。
张桂芳正端着菜盆从公共水槽那边回来,脚步一下停住。
她看见陆怀野手里的碗盆,眼睛瞪大。
“哟,陆团长亲自洗碗啊?”
陆怀野看她一眼。
“嗯。”
张桂芳噎了一下。
她本想等着看苏晚偷懒挨骂,谁成想开门出来的是陆怀野。
更扎眼的是,那两个碗都空了。
连汤底都干干净净。
张桂芳忍不住往屋里瞟。
苏晚站在门内,神色平静。
“张嫂子,又路过?”
张桂芳脸上一热。
“我住这院里,走哪还要跟你报备?”
苏晚点头。
“那你慢走。”
张桂芳咬牙,端着盆快步走了。
陆怀野收回视线。
“她又要说闲话。”
苏晚倚着门框。
“嘴长在她身上。”
陆怀野看她。
“你不怕?”
“怕有用?”
苏晚声音轻了些。
“明天她要真说,我再让她把话咽回去。”
陆怀野端着盆站在门口,第一次没让她少惹事。
他只说:“我洗完回来。”
苏晚看着他走向水槽,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图鉴消耗的后劲还在,味觉也有点发钝。
她刚才吃面时就察觉了。
葱香比闻起来淡。
这能力好用,代价也实在。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翻复杂菜谱。
至少眼下不行。
屋外,张桂芳拐到水槽旁,脸色还没缓过来。
她盯着陆怀野手里的空碗,心里又酸又堵。
一个破面能香成那样?
陆团长还亲自洗碗?
苏晚那个娇气包,凭什么一醒来就变了样?
旁边有个嫂子端着衣盆过来。
“桂芳,你刚才闻见没,陆团长家那面真香。”
张桂芳把菜盆往水槽边一搁。
“香什么香。”
她压低嗓子,眼珠一转。
“那还不是舍得下本钱。”
那嫂子愣住。
“啥本钱?”
张桂芳往陆怀野那边瞥了一眼,又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等着吧,明儿大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