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本钱?”
水槽边那嫂子把盆往胳膊上一夹,声音都压低了。
张桂芳左右看了一眼。
见陆怀野正低头刷碗,她嘴皮子一碰,话就溜出来了。
“还能是啥。”
“油票呗。”
“你闻刚才那味儿没有,葱香蛋香一层一层的,没油能做出来?”
那嫂子愣了愣。
“就一碗挂面,能费多少油。”
张桂芳撇嘴。
“一碗面费不了多少。”
“可苏晚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手松,败家,没数。”
“昨儿还嫌食堂难吃,今儿就能为了显摆,拿陆团长的钱票往锅里砸。”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洗衣裳的嫂子。
“桂芳,你这话有点夸张吧。”
张桂芳把菜叶子甩进盆里。
“我夸张什么了。”
“她随军这些天,干过一件靠谱事没有?”
“不做饭,不收拾屋,闹起来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今天突然下厨,你们还真当她转性了?”
“我看,她就是怕被送回老家,故意做样子给陆团长看。”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顿了下。
有人小声问。
“送回老家?”
张桂芳心里一喜。
她要的就是这反应。
“我可没瞎说。”
“你们没瞧见今早陆团长那脸色?昨晚一夜没回,今天一回来就分床,连碗都是他出来洗的。”
“这家里要没闹到头上,能这样?”
那嫂子吸了口气。
“你意思是,苏晚拿油票做面,就是为了哄男人?”
张桂芳哼了一声。
“要不然呢。”
“她那碗面,闻着是香。”
“可那香味,都是拿票子烧出来的。”
“我跟你们说,陆团长一个月能有多少油票,家家户户都得算着过,她倒好,一顿就霍霍了。”
旁边有人不太信。
“一顿用光一个月的油票,也太邪乎了。”
张桂芳立刻接上。
“你们懂啥。”
“城里出来的娇小姐,哪会过日子。”
“再说了,人家男人是团长,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摆谱呢。”
“今儿能拿油票煎面,明儿就敢惦记食堂的小灶。”
几个人面面相觑。
军属院里日子都紧巴。
谁家用油都得蘸着筷子头省。
一听“一顿用光一个月油票”,心里那点不舒服顿时被勾起来了。
有人皱起眉。
“要真这样,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陆团长在外头忙成那样,她在家这么折腾,谁受得了。”
“我刚还觉得那面香,现在一想,香也不稀奇,舍得下本钱谁做不出来。”
张桂芳听得心里舒坦。
她最会的,就是拿准别人那点酸和紧。
说苏晚脾气坏,大家听个热闹。
说苏晚败家,大家才真往心里去。
正说着,陆怀野洗完碗起身。
几个嫂子立刻住了嘴。
张桂芳脸上换出笑。
“陆团长,洗完了啊。”
陆怀野把碗盆端稳。
“嗯。”
张桂芳眼珠一转,又故意道。
“嫂子今天这面做得真下功夫。”
“闻着都馋人。”
“就是太费油了点,你往后可得劝劝,日子还长,不能这么过。”
陆怀野抬眼看她。
“费油?”
张桂芳一见他接话,更来劲了。
“可不。”
“那香味,没半罐油可出不来。”
“我们这些过日子的女人,一闻就知道。”
旁边几个嫂子也看向陆怀野。
有人想开口打圆场。
又怕惹麻烦,干脆闭嘴。
陆怀野站在原地,眉头拧起。
他想到刚才灶台上那只快见底的油罐。
也想到苏晚用筷子从罐壁刮油星的动作。
半罐油。
这话太离谱。
他声音沉下来。
“你看见了?”
张桂芳一噎。
“我,我还用看见?闻也闻得出来。”
“再说了,她以前什么样,院里谁不知道。”
“败家又不是一天两天。”
陆怀野脸色更硬。
“没看见,就别乱说。”
张桂芳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这也是替你着想。”
“你在外头拼命,家里总得有人会盘算。”
“要真让她这么折腾,多少钱票都不够造的。”
陆怀野没接这句。
他端着盆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今天做饭,用了多少,我比你清楚。”
“张嫂子,嘴省着点用。”
一句话。
水槽边全静了。
张桂芳脸上火辣辣的。
她没想到陆怀野会这么不给面子。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可他越护着,张桂芳心里越堵。
一个苏晚,凭什么。
她咬了咬牙,挤出一句。
“行,我不说。”
“回头日子过不下去,可别怪旁人没提醒。”
陆怀野没再理她,直接进了屋。
门一关。
外头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有人低声道。
“陆团长这回是真护上了。”
张桂芳立刻冷笑。
“护什么护。”
“男人都要面子,当外人面前还能认自家婆娘败家?”
“他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
“等着瞧吧,苏晚折腾不了几天。”
她说完,端起菜盆就走。
一路上逢人便叹。
“哎,真是不会过日子。”
“就一碗面,差点把一个月油票烧光。”
“陆团长也是命苦,娶这么个祖宗回来。”
她话说得含糊。
偏又句句留钩子。
听的人越问,她越装得不想多说。
一会儿工夫,半个院子都听见了风声。
屋里。
苏晚坐在桌边,正揉太阳穴。
门外那些碎话,隔着木板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她没动。
只是抬眼,看向刚进门的陆怀野。
“洗个碗,顺便听了场大戏?”
陆怀野把碗盆放下。
“张桂芳在传闲话。”
“听出来了。”
苏晚神色平静。
“说我一顿面用了你一个月油票。”
陆怀野看她一眼。
“你不生气?”
苏晚笑了下。
“生气有用,她就不长嘴了?”
她起身,走到灶边,拎起那只油罐晃了晃。
里面还有动静。
远没到见底的份上。
陆怀野盯着她。
“你早知道她会拿这个做文章?”
“差不多。”
“为什么不拦着?”
苏晚把油罐放回去。
“拦得住一次,拦不住十次。”
“她今天不说油票,明天也会说别的。”
“我总得让她把话先放出来。”
陆怀野眉头皱得更深。
“你想做什么。”
苏晚看向门外。
外头有人路过。
脚步放得很轻,分明是在偷听。
她声音不高。
“先让她说。”
“说得越真,回头脸越疼。”
陆怀野顿了顿。
“院里人会信。”
“信就信。”
苏晚神色没变。
“她们信的,从来不只是张桂芳那张嘴。”
“她们信的是原来的苏晚会干这种事。”
“想改印象,总得给她们一个亲眼看见的机会。”
这话说完,陆怀野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苏晚连挨骂都不是白挨。
她脑子里有秤。
也有章法。
外头闲话已经压不住了。
有人走过门口时故意咳一声。
有人小声说。
“真用了那么多油?”
“谁知道呢,闻着是真香。”
“香顶什么用,败家才吓人。”
苏晚听着,抬手把钱票从碗底抽出来,重新理平。
陆怀野看她。
“你真不管?”
苏晚把钱票压进抽屉。
“今天不管。”
“明天再管。”
“今天她起势,明天我收网,才够响。”
她说得轻描淡写。
陆怀野却听出点别的。
“你有把握?”
苏晚侧头看他。
“陆团长。”
“我做饭讲火候,说话也一样。”
“锅里那点油我心里有数。”
“张桂芳那张嘴,我也有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谁端着盆站不稳,撞了门框。
紧接着,有个嫂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快走快走,她在里头呢。”
苏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果然空了。
只剩地上几滴洒出来的水。
陆怀野站到她身后。
“要不要我去解释。”
苏晚回身看他。
“不用。”
“你现在去说,只会让她们觉得你护短。”
“再说了。”
她抬了抬下巴。
“这点事,我自己能收。”
说完,她把门重新关上。
门栓落下。
声音干脆。
她转身看向灶台上的油罐,眸光定住。
明天这院里,谁嘴碎,谁手贱,谁爱占便宜。
她得一件一件,给张桂芳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