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一个。”
苏青云说得干脆。
李强愣住,手里的票子差点掉地上。
“三分?”
旁边几个男知青也傻了。
这年头鸡蛋金贵,别说三分,五分都有人抢。
苏青云把钱接过来,只抽了一毛五。
“说好的价。”
“以后晚秋在知青点,有啥风吹草动,提前给我递个话。”
李强脸一肃,立马把鸡蛋往怀里一揣。
“青云兄弟,你放心。”
“谁敢欺负林晚秋,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刚落,女宿舍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赵娟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剥了壳的鸡蛋。
鸡蛋白嫩嫩的,她咬了一小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哟,苏青云同志。”
“还没领证呢,就开始给我们知青点安排眼线了?”
李强脸一红。
“赵娟,你别乱说。”
赵娟不理他,冲屋里喊:“晚秋,快出来吧。”
“再不出来,人家新郎官要把整个知青点都收买了。”
院里几个知青哄笑起来。
林晚秋还没出来,屋里先传来轻轻一声。
“赵娟……”
声音软,又带着羞。
赵娟更来劲了。
“哎呀,出嫁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甜了。”
苏青云看她吃着鸡蛋还打趣,眼神一动。
“赵娟同志,你这话不对。”
赵娟挑眉:“咋不对?”
苏青云一本正经道:“《大阪城的姑娘》里都唱了。”
“姑娘好不好不算完,还得问一句——嫁妆有没有妹妹。”
院里先是一静。
随即轰地笑开。
李强笑得差点把鸡蛋摔了。
“青云兄弟,你这嘴也太损了!”
赵娟脸刷一下红透。
她攥着鸡蛋壳,啐了一口。
“呸!谁是嫁妆妹妹!”
“晚秋,你快管管他!”
这回连屋里的林晚秋都忍不住笑了。
苏青云顺势拱了拱手。
“今天我和晚秋去镇上办手续。”
“回头摆酒,知青点的同志都来喝一碗。”
李强立马帮腔。
“听见没?青云兄弟大气。”
“谁再说酸话,就是不给我李强面子。”
刚才还眼馋鸡蛋的几个男知青,脸上立马热乎起来。
“那肯定去。”
“喜酒不喝白不喝。”
苏青云没多说。
他知道,五个鸡蛋不值啥。
可人情铺出去,比喊十句空话管用。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
林晚秋走了出来。
苏青云一下没出声。
她洗干净了脸。
原本被风吹得发黄的小脸,这会儿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含着点羞。
两条大辫子梳得油光发亮,辫梢垂在胸前。
苏青云送的发卡,正别在她鬓边。
一点红,衬得整个人像冬天雪地里冒出的梅花。
不是浓艳。
是干净。
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赵娟也愣了一下,随即啧啧两声。
“瞧瞧,香皂一洗,发卡一别。”
“我们晚秋这是要把镇上民政所都照亮啊。”
林晚秋脸红得厉害。
“赵娟,你别说了。”
她抬眼看向苏青云,又很快低下头。
“走吧?”
苏青云回过神,心口热了一下。
“走。”
他推着二八大杠到门口。
车子黑亮,杠子粗,看着就结实。
林晚秋站在后座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赵娟把鸡蛋往嘴里一塞,含糊道:“抱紧点啊,别摔了。”
“领证路上摔一跤,可不吉利。”
林晚秋脸更红了。
苏青云拍了拍后座。
“坐稳。”
林晚秋轻轻坐上去,双手先抓着座沿。
苏青云脚下一蹬。
车轮咯吱一声,出了知青点。
乡路不平,土坷垃硌得车圈直响。
风从耳边刮过去。
林晚秋的辫梢轻轻扫在苏青云背上。
苏青云骑得稳,速度却不慢。
走出村口,他故意往一处小土坑压过去。
咯噔!
车子猛地一颠。
林晚秋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
下一秒。
两只细软的手,紧紧抱住了苏青云的腰。
苏青云背脊一僵。
那股温热贴上来,隔着薄褂子都烫人。
林晚秋也僵住了。
她想松手。
可车子又颠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放开。
反而把脸轻轻贴在他宽阔后背上。
风很大。
可她的声音还是钻进了苏青云耳朵里。
“青云,你会对我好吗?”
这句话轻得像怕碎。
苏青云握紧车把。
他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见她眼里的不安。
“会。”
“林晚秋,我苏青云认准的人,这辈子都护着。”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有我一间屋,就不会让你没地方睡。”
“别人欺负你,我挡着。”
“日子苦,我扛着。”
风声呼呼。
林晚秋抱着他的手,慢慢收紧。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有些哽。
“那我也跟你好好过。”
“以后你盖房,我给你记账。”
“你种地,我给你看书查资料。”
“我不会只拖累你。”
苏青云心里一震。
这姑娘,果然不是光会哭的软柿子。
他笑了。
“行。”
“以后咱家,你管账。”
林晚秋耳根红透,却没反驳。
路边有挑粪的社员看见,立马起哄。
“哟,青云,带媳妇上镇啊?”
苏青云朗声回了一句。
“办证去。”
那社员一听,笑得满脸褶子。
“成!回来讨喜糖!”
林晚秋羞得差点把脸埋进他背里。
苏青云却骑得更稳了。
从盛阳村到镇上,十来里路。
路不好走,可两人都没觉得远。
到镇口时,街上比村里热闹多了。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墙上刷着标语。
民政所就在街东头,两间青砖房,门口挂着木牌。
苏青云把车停稳。
林晚秋从后座下来,腿还有点软。
苏青云扶了她一下。
“先进去排队。”
“介绍信和户口证明都在你兜里吧?”
林晚秋点头。
“在。”
苏青云看了眼旁边的人民供销社。
“我去买点喜糖。”
“等会儿办完证,给办事的人和路上碰见的都发一把。”
林晚秋一听喜糖,眼睛微微亮了亮。
随即又小声说:“别买太多,糖票金贵。”
苏青云笑了笑。
“今天不省这个。”
“你进去等我,我马上回来。”
林晚秋心里甜了一下,轻轻点头。
她走进民政所。
屋里人不多。
一张长桌,几把旧椅子,墙上贴着婚姻登记条例。
前头有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填表。
林晚秋站到一边,拿着证明安静等着。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忍不住看了两眼墙上的字。
结婚登记。
这四个字,让她心口发热。
可她没注意到,里间门口,有一道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
那人三十多岁,穿着笔挺的干部制服。
胸口别着钢笔,头发抹得油亮。
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故意露在袖口外。
他正是民政所长,佟志明。
佟志明原本端着茶缸。
看清林晚秋的脸,脚步一下停住。
这么漂亮的女知青,他还真没见过。
尤其那股子清清冷冷的气质,比镇上那些女干部还扎眼。
他慢悠悠走出来,先抬手看了眼表。
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块好表。
随后站到林晚秋面前。
“同志你好,我是这里的所长,佟志明。”
“你想办什么,我可以帮你。要不然,你看这队伍,不知道排什么时候。”
佟志明说着,伸出一只手。
林晚秋心思灵动,淡淡说道,
“我是盛阳村的,来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