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没去握那只手。
佟志明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下一秒,一只大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握住了他。
“佟所长是吧?”
苏青云提着一包喜糖,似笑非笑。
“我和晚秋来办结婚,麻烦你照顾照顾。”
佟志明刚想摆官架子。
可手指猛地一疼。
那只手像铁钳,捏得他骨头缝都发酸。
他脸色先白,再红,最后憋成猪肝色。
“你……你放手!”
苏青云手劲又压了一分。
“佟所长刚才不是挺热情?”
“咋握个手还急眼了?”
旁边排队的两口子回头看。
办事的大姐也抬起眼皮。
佟志明疼得额头冒汗,偏偏又不敢喊太大声。
“放开!”
苏青云这才松手。
佟志明猛地抽回手,手指哆嗦着背到身后。
林晚秋看了苏青云一眼。
她没说话,只往前一步,双手轻轻搂住了苏青云胳膊。
动作不大。
可意思明明白白。
佟志明脸一下沉了。
苏青云把喜糖放到桌边,声音平稳。
“大姐,我们办结婚登记。”
大姐看了眼介绍信,又看户口证明。
向阳村大队红章清清楚楚。
手续齐全。
她拿起钢笔:“两个人都自愿?”
林晚秋点头,声音虽轻,却很稳。
“自愿。”
苏青云道:“自愿。”
大姐脸色缓了缓。
“那填表吧。”
两人刚把名字写好,大姐伸手去拿大印。
啪!
佟志明一把按住印章。
屋里瞬间安静。
大姐皱眉:“佟所长,手续没毛病。”
佟志明冷笑一声,伸手抓过档案袋。
他翻了两页,眼里露出恶毒。
“没毛病?”
“林晚秋,父亲被下放蒙省,家庭成分有问题。”
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摔。
“这种反动知识分子的狗崽子,也敢来办结婚?”
林晚秋脸色刷地白了。
屋里排队的人立马往后退了半步。
这几个字太重。
谁沾上都怕。
大姐手也停住,眼神犹豫起来。
苏青云眼神冷了。
佟志明抓起那张介绍信,看见大队红章,又狠狠往地上一扔。
纸落在水泥地上,边角沾了灰。
“向阳村开了又咋样?”
“到了我这儿,不准就是不准!”
林晚秋身子轻轻发抖。
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不是她不想嫁。
是她怕自己这身成分,把苏青云拖进泥坑。
佟志明见她发白,越发得意。
“农村泥腿子不懂规矩。”
“我今天就教教你们。”
“这种人,不能随便结婚。”
苏青云没急着吵。
他先拉着林晚秋退到桌边,挡住后面看热闹的人。
“办事的归办事,看热闹的站门口。”
声音不高,却硬。
那对年轻男女赶紧往外挪。
大姐也低声道:“都别围着,影响办公。”
屋里空出一块。
苏青云弯腰,把介绍信捡起来。
他用袖口擦干净红章上的灰,抬眼看佟志明。
“哪条规定说,林晚秋不能结婚?”
佟志明嘴角一扯。
“我说不能,就不能。”
苏青云又问:“公社文件?县里通知?还是民政条例?”
佟志明脸色一僵。
大姐也看向他。
墙上贴着婚姻登记条例,白纸黑字挂着。
自愿结婚,手续齐全,就该登记。
佟志明恼羞成怒。
“少拿这些吓唬我!”
“在这个民政所,我的话就是规定!”
林晚秋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死死咬着唇,声音发颤。
“青云,对不起。”
“要不……算了吧。”
“我不想害你。”
苏青云转头看她。
刚才的冷意收了些。
“不许这么说。”
“你没偷没抢,没害过谁。”
“该低头的不是你。”
林晚秋眼泪掉得更凶。
苏青云重新看向佟志明。
他手里捏着那张介绍信,背挺得笔直。
“这婚今天结定了!”
屋里一下死静。
大姐握着印章,没敢落。
佟志明抱着胳膊,疼过的手指还在抖,嘴却更硬。
“有我在,你们今天绝对结不了!”
“你敢闹,我现在就让派出所来人。”
苏青云眼神沉沉。
他当然能当场掀桌。
可那样痛快一时,林晚秋的成分只会被人咬得更死。
打蛇要打七寸。
一个民政所长敢这么狂,背后不是规矩,是没人压他。
苏青云把介绍信叠好,放进怀里。
“行。”
佟志明一愣。
还以为他怕了,立马冷笑。
“知道怕就好。”
苏青云没理他。
他牵住林晚秋的手,转身往外走。
林晚秋被他牵着,眼神慌乱。
“青云……”
“别怕。”
苏青云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跳梁小丑,挡不住咱俩过日子。”
出了民政所,日头刺眼。
林晚秋的手还是凉的。
她看着那辆二八大杠,眼泪止不住。
“都怪我。”
“如果我家里没出事……”
苏青云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
“林晚秋,你记住。”
“我娶的是你,不是你家的档案袋。”
“你在这儿守着车,别乱走。”
林晚秋一把抓住他袖口。
“你要去哪?”
苏青云看向街东头。
那里挂着小河沿公社的牌子。
院门口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找能管他的人。”
林晚秋怔住。
苏青云把喜糖塞到她手里。
“有人问,你就说我去公社办事。”
“谁都别跟。”
说完,他转身就走。
拐过民政所后墙,四下没人。
苏青云意念一动。
空间里一袋白花花的大米落到地上。
麻袋不大,却足有二十来斤。
这年月,空手求人难。
提着粮食进门,话就好开。
他把麻袋往肩上一扛,大步进了公社大院。
门卫老头抬眼瞅他。
“干啥的?”
苏青云没往里硬闯,先把麻袋放低。
“大爷,我是向阳村的。”
“找邱社长汇报点急事。”
老头盯着麻袋,眼神动了动。
“社长忙着呢,谁都见?”
苏青云从兜里摸出一把喜糖,放到窗台上。
“结婚喜糖。”
“不是让您通融犯错误,是麻烦您递句话。”
“向阳村苏孝闻的后辈,找邱社长。”
老头听见苏孝闻三个字,脸色松了些。
“等着。”
没多久,老头出来,朝里面一指。
“最里头那间。”
“进去说话小声点。”
苏青云点头,扛起麻袋往里走。
公社院里墙皮发旧,几间办公室门口挂着木牌。
越往里,人越少。
最深处那间门虚掩着。
苏青云敲了两下。
“进。”
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文件。
眉头压着,脸色严肃。
桌上搪瓷缸里泡着浓茶,旁边放着一摞批条。
这就是小河沿公社社长,邱庭江。
苏青云进门后,反手把门带上。
他把麻袋稳稳放在墙边。
“邱社长,我叫苏青云。”
“向阳村人。”
邱庭江抬头,目光先落在麻袋上,又落到他脸上。
“找我啥事?”
苏青云站得笔直。
“我三爷爷是苏孝闻。”
“他说公社里邱社长办事公道。”
“我今天遇上难处,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
邱庭江听到他是向阳村村民,神色依然严肃。
可听到他是苏孝闻的亲戚。脸色一下子和缓起来。
“原来是孝闻大哥的后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