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庭江把文件往旁边一放，语气明显亲近了些。
“孝闻大哥这些年身子还硬朗吧？”
苏青云站的笔直。
“硬朗，就是总惦记公社这边的事。”
邱庭江笑了笑，又看他两眼。
“你姓苏，叫青云？”
“你爹是不是苏贵山？”
苏青云点头：“是。”
邱庭江一拍桌子。
“那就更不是外人了！”
“当年冬天我下乡，掉进冰窟窿里，是你爹带人把我捞上来的。”
“那会儿我要是晚一口气，今天就没邱庭江这个人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彻底松了。
苏青云心里有数。
人情这东西，不能光靠嘴提。
他把墙边麻袋往前挪了挪。
“邱社长，家里小块地试种了点新米。”
“我娘说让我带点来，给长辈尝尝鲜。”
邱庭江眉头一皱。
“小块地？”
苏青云脸不红心不跳。
“自留地边上垫了点泥，没敢多弄。”
“种出来不多，自己也没舍得吃几顿。”
邱庭江解开袋口一看，眼神当场变了。
米粒白净，颗颗饱满。
他抓起一把，手指一搓，脸色更惊。
“这米，比县里供应的还好。”
“青云，这我不能白拿。”
他说着就去摸抽屉。
苏青云按住麻袋口，声音硬邦邦的。
“邱社长，您要掏钱，我现在就扛走。”
邱庭江一愣。
苏青云道：“我爹救过您，那是老辈情分。”
“我今天带点米，是晚辈看长辈。”
“要是买卖，那就生分了。”
邱庭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把抽屉推了回去。
“好小子。”
“话说的硬，事办的敞亮。”
苏青云没接这个夸。
他知道，火候还差一点。
邱庭江重新坐下，顺手给他倒了半缸子热水。
“你们向阳村今年日子咋样？”
苏青云接过搪瓷缸。
“饿不死人，也吃不饱。”
邱庭江叹了一声。
“全公社都这样。”
“队里干活磨洋工，地里粮食上不去。”
“上头催产量，下面喊没粮。”
“难啊。”
苏青云垂了垂眼。
机会来了。
他没急着说大话，只问了一句。
“邱社长，您觉得社员为啥没劲头？”
邱庭江看向他。
“你说。”
苏青云道：“干多干少一个样。”
“会干的怕吃亏，偷懒的占便宜。”
“最后大家都磨。”
邱庭江手指一顿。
苏青云继续道：“要我说，得把地里的收成跟人绑上。”
“谁家种的好，谁家多留。”
“任务交够，剩下归自己。”
“到户，到人，到责任。”
邱庭江脸色猛的变了。
苏青云声音不高，但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包产到户。”
砰！
邱庭江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的人耳朵发紧。
他快走两步到门口，猛的拉开门往外看。
走廊没人。
他又把门死死关严，插上插销。
再回头时，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
“你刚才说啥？”
苏青云放下搪瓷缸。
“包产到户。”
邱庭江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话多重？”
苏青云平静道：“知道。”
“可不这么干，地里长不出粮。”
“社员肚子空着，喊口号喊不出力气。”
屋里静的能听见茶缸里的水响。
邱庭江重新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继续说！”
苏青云道：“第一，任务不能少，国家的粮先交。”
“第二，生产责任落到户，谁懒谁挨饿，谁勤谁吃饱。”
“第三，集市不能一棒子打死。”
“社员抓条鱼，换把盐，换块布，那不是投机倒把。”
“那是给农村留口气。”
邱庭江一开始脸绷的很紧。
听到后头，他的眼神从震惊、犹豫，最后变成了压不住的激动。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太烫，烫的他嘶了一声。
可他顾不上。
“你一个庄稼汉，谁教你的这些？”
苏青云早就想好了说辞。
“没人教。”
“天天在地里干，饿一顿饱一顿，自己琢磨的。”
“牛不喂草不拉犁，人不见盼头，也不肯下死力。”
邱庭江半天没说话。
忽然，他拉开抽屉最里层。
从一沓文件下面，抽出一份折的很整齐的纸。
纸上印着四个字。
内部参考。
邱庭江把纸推到苏青云面前，手指点在一段字上。
“安徽那边，有个小岗村。”
“十八户农民，按了红手印。”
“分田到户，生死状都写了。”
苏青云低头看了一眼。
他当然知道。
这就是风口要来的前夜。
可他不能表现的太懂。
他只沉声道：“他们是被逼到没路了。”
邱庭江眼里一下有了光。
“对！”
“就是被逼出来的路！”
他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青云，这事现在不能乱说。”
“天还没亮，谁先喊，谁就容易挨枪子。”
苏青云点头。
“我明白。”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邱庭江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看普通社员。
那是在看一个难得的人才。
“后生可畏啊。”
“孝闻大哥眼光不差。”
“你这脑子，放在村里光抡锄头，可惜了。”
苏青云没飘。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邱社长，我就是想让家里人吃饱。”
“也想让向阳村以后少饿几顿。”
邱庭江手指敲着桌面。
“你先别急。”
“以后公社若要试点，我会想到你。”
“但现在，嘴要严。”
苏青云道：“这话出了这屋，我不认。”
邱庭江笑了。
“好。”
“有胆子，也有分寸。”
他把那份内部参考收好，又看向墙边的大米。
“你这个米，也别跟外人多说。”
“试种这事，我给你记着。”
“要是哪天真能放开，咱们向阳村未必不能先走一步。”
这句话分量不轻。
苏青云心里稳了。
他今天要的，不只是一个批条。
更是公社一把手的眼。
只要邱庭江记住他，以后芦苇塘那块地，就不是荒地。
是根基。
邱庭江端起茶缸，忽然问：“说吧。”
“你今天扛着米来，不光是看长辈吧？”
苏青云没有装傻。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喜糖。
红纸包的方方正正，糖块不多，却喜气。
“邱伯伯，我是来办理结婚登记的。”
“您吃喜糖。”
他把糖放在桌上。
“呦，这是好事啊。”
邱庭江呵呵笑道。
“嗯，就是……遇到点麻烦。”
苏青云缓缓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