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的,听见这两声喵叫。
那虚弱的小狼崽突然来了精神。
猛地昂头,本来圆圆的瞳孔变成一条竖线,映着金色的瞳光。
竟显出几分与之可怜、幼弱外表不同的凌冽。
它“嗷嗷”叫两声。
然后拿爪子勾着幂篱素纱的边角,勾出了几根线头,却没能看见丹舟藏在面纱下的脸。
丹舟并不知它动作。
仍在“孜孜不倦”,教它猫咪是怎么叫的。
旁边魔兵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只听过人间有个词儿叫“指鹿为马”,怎么还有“指狼为猫”的
指了不算完,还逼人家一头浑身重伤的狼崽学猫叫……
魔兵擦擦冷汗,小声道:“神剑大人。
它是狼,学不来猫叫的。
”
丹舟很坚持:“不。
这就是猫咪。
”
魔兵还要再说什么,这时候秦敢先跟墨演也跟着晃了过来。
丹舟举起“小猫咪”,问他们:“我可以养这个么”
秦敢先神色一豫:“这……”
无常魔域没有饲养狼族的习惯。
又与周边兽族关系还成。
照理说来,断然没有留下兽族幼崽的理由。
就算这会儿带回去了,最后,还是得给狼族送回去的。
墨演拿手肘撞了一下他。
故意很大声地说:“属下觉得是可以的。
反正这批战利品带回去,都是要献给魔君的,献给魔君也等于献给您,一样的。
”
秦敢先一噎。
把张开的嘴又慢慢闭上了。
是了。
墨演提醒他了。
他在质疑什么。
就算这会儿他不答应又怎样……回到魔君面前,魔君自己也是上赶着讨剑欢心,还不是得紧着把狼崽扣下来。
早送,还是晚送,那不都一样的。
丹舟欢呼一声,将狼崽抱在自己怀中。
秦敢先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小狼崽,说:“神剑大人,这崽子身上伤势严重,不如先叫我们的行医给它疗伤,等会儿给您抱回来”
丹舟想了一想,同意了。
将小狼崽交给秦敢先,让他抱着,去给随军行医治疗。
他等在一旁。
等魔兵们打扫完战场,整备好战利品,押上俘虏,便返回魔君宫殿。
返程之前,墨演主动招呼他说:“神剑大人,你一直浮空不累么魔域灵气稀薄,一直动用灵力消耗很大吧。
”
丹舟循着他的声音,稍微降落一些。
然后跟他说:“我双腿伤残,走不了路。
只能用飞的。
”
墨演吃惊道:“双腿、双腿也有问题!”
先前听说丹舟双眼看不见,就已经让他很是惊讶。
这会儿,又得知丹舟身体一处伤残,更让他震撼……
震撼之余,还有些惋惜。
神剑这般强大、美丽的存在,为何人形,却是处处的不完美
他这才知晓丹舟身体两处缺陷。
但不知道的是,丹舟身体上的伤残,可不止这两处。
丹舟淡淡地“嗯”了一声:“我膝盖以下的部分是假的。
”
殊不知一句话掀起怎样的狂澜。
惊讶的人不止有墨演、秦敢先,和周围几名魔将这些听众,还有不远处囚车中坐着的男人,以及伏在行医腿上的小狼崽。
那男人自打睁开眼后,就一直盯着丹舟看。
都说目光也能化为实质。
被盯着这么久,哪怕丹舟眼睛看不见东西,也还是有了一点被人注视的感觉。
听见这么一句话,男人的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到了他的膝盖往下。
倒没什么情绪。
也不知他看着丹舟时,心头在想些什么。
小狼崽也跟着摇头晃脑地站起来,似乎想去看丹舟的双腿。
却让行医一巴掌把脑袋按了下来。
秦敢先说:“那不如骑我们的魔兽吧。
您坐头顶,我们坐后面。
”
“骑魔兽”丹舟一下就来了兴趣,“我还没骑过魔兽。
”
秦敢先用声音给他指引了方向。
丹舟落下来,正好坐在魔兽脑袋上。
待他坐稳后,秦敢先发令道:“走吧。
出发——”
满载而归的魔军往回程进发。
丹舟坐在高高的地方,吹着风,心情很是愉悦。
他忽然想起烛,在在契印中给烛去消息:“臭烛起床,我打完架回来了。
”
烛并没有立马回复他。
大抵是仍然在睡。
丹舟便不再管。
偏过头去,听秦敢先跟墨演他们的交谈。
正好在说他。
墨演:“神剑大人,方才听你说双腿的事情,倒让我想起一桩之前在人间碰见的事情。
”
丹舟微微侧头:“什么事”
“就是那位神朝的开国君主……”墨演砸吧一下嘴,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六百年前,他不是叫炎朝废太子给一剑杀了么。
他死前的那一段时间,刚好我在人界流亡。
”
丹舟没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墨演跟秦敢先都感觉到,他身上气质冷了下来。
墨演不明所以。
话头都起了,便接着说下去:“这位人皇以英勇好战闻名天下。
但在那段时间,我听说他的行为举止,变得极其怪异……”
“不再热衷于四方征战,也怠于朝政。
反而痴迷作画,并且在寻找一名失去双腿的人……”
丹舟还是没说话。
也没什么反应。
倒让墨演心头有些惴惴不安。
以为自己拿人伤残的事说道,惹了丹舟不快。
便立马补救:“神剑大人。
我的意思不是,不是说您就是那个人。
我就是突然想起这么一回事……”
丹舟这才“哦”一声。
然后说:“我知道。
”
他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
墨演便也看不出他是否在生气。
想了想,墨演硬生生将话题转移开:“对了。
我还学过几支歌。
您要不要听听呢”
丹舟:“……”
看得出来。
他真的很想补救了。
丹舟说:“那你就唱吧。
”
墨演好似松了口气。
清清嗓子,他便放开喉咙唱起歌来,打发剩余的这段路程。
大抵用的是人间某地的方言。
丹舟听不清他唱的是什么词,只听得曲中旋律。
那歌声粗粝粝的。
墨演这人唱起歌来,还有些音不着调。
便是如此,丹舟依然感觉到了,那歌有几分熟悉。
就好像……有人曾经唱给他听过。
可他想不起来是谁,记忆中毫无这个人的印象。
他也不是特别想探究。
无心之人承载不住过多的伤痛。
他总会保护自己,让自己远离悲伤与苦痛。
不去回想,不去回忆。
这便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跑调的歌声在四周回响着。
魔物们也没个鉴赏能力,听他唱着就觉得好。
秦敢先笑着问:“这歌还不错。
你上哪学的”
“也是人界。
”墨演道,“我在军中藏身了一阵子。
”
在他们的对话声中,丹舟却回过头去,望着前方的一眼无垠。
接下来的路程,他便再没有回过头来,发出半点声音。
……
烛困倦地睁开眼睛。
打着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
然后,走到宫殿外,迎接他的宝贝回归。
他累得跟让人打了一顿似的……歪歪扭扭地靠着大门站了。
不像个威武霸气的魔君,反倒像个人形咸鱼。
魔兽在殿门外广场上停下。
才一停好,丹舟便从魔兽头顶飞了下来,朝着烛扑去。
烛高高地举起双手。
刚刚好,迎住丹舟朝他伸来的左手。
然后,他将一条手臂横过,搂着丹舟的屁股,拿自己宽厚的肩膀接下了他。
他色迷迷地拍拍丹舟屁股,转身往宫殿里走,一边说:“哟。
这谁家不要的小美人呢。
掉我怀里,我可要捡回去草屁股了。
”
丹舟拿手扯他紧贴头皮的发茬。
像是在警告他,不准耍流氓……等到进了寝殿,丹舟这才将怀里抱着的毛团子亮出来,跟他说:“你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
烛一时也没抬头看他怀里。
只随口便道:“什么总不会带了个老公回来吧……”
“不是。
”丹舟将毛团子提溜到他眼前,“看,是猫咪!”
烛:“……”
突然让一团赤焰焰的毛团挡住视野。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将丹舟从肩上抱了下来,让人在床榻上坐着。
丹舟坐好后,将毛团子再次举起。
给烛看:“看,猫咪。
”
烛:“……”
小狼崽让行医精心地处理了伤势,还用清水将脏兮兮的毛打理过。
这会儿,身上的毛半干不湿的,倒也没那么狼狈了,看得出来几分漂亮的外形。
可问题是……烛琢磨着。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找着这毛团子是一只猫的证据啊。
丹舟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狼崽半干的茸毛,叫它:“猫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