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缓缓起身,步履平稳地移步侧间浴殿,侍女们手脚利落,早已将药浴备妥。
浴殿内暖意氤氲,木桶中药汤温热,浮着名贵滋补的调理药材,药香清和,驱散了殿内浊闷。她念及产后胞宫未愈、身子孱弱,不敢久泡,只静心净身,涤尽满身浊汗与疲惫,待换衣而出时,眉眼间倦意全消,眸光清亮澄澈,气韵沉静温润。
重回寝殿之时,东方已然破晓,浅淡晨光透过雕花菱窗,柔柔洒入青砖地面。
时值初秋,晨露寒凉,风意沁骨,秋月早已细心开窗换过浊气,又在殿内笼上银丝炭,暖意融融,不燥不寒;描金缠枝莲香炉内,燃着上等沉水香,青烟袅袅,安神清和的香气漫遍全屋,静谧雅致,暖意安适,最是宜于产后休养。
王子卿换了一身月白暗纹软锦常服,衣料轻柔亲肤,宽松无束,丝毫不勒产后身形,领口袖缘绣着细碎兰草,雅致温婉。乌黑青丝未曾繁复梳裹,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腮边,褪去了往日朝堂对峙的锋芒凛冽,尽是产后女子的柔婉沉静。
她正静静端坐,整理着周身衣饰,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左北阙得知爱徒苏醒,一刻也不曾耽搁,草草净面梳发,顾不得半点自身仪容,心急如焚地赶入凝晖院,满心满眼,都是他九死一生、昏迷多日的小徒弟。
王子卿抬眸望去,只一眼,便心头巨震,僵在原地。
记忆里的师父,是纵横江湖、威震四海的盖世侠者,身形挺拔健硕,气度凛然,眉眼锋利通透,一身侠气傲骨,行走世间便是旁人不敢冒犯的顶尖强者。可眼前之人,早已没了当年风华:满头青丝尽染霜白,发丝枯槁,再无往日疏朗,满脸沟壑纵横,岁月与损功的伤痛刻满面庞,脊背微微佝偻,再无当年挺拔风姿,一双历经世事的锐目,此刻只剩满心焦灼与急切,步履匆匆,尽显苍老疲惫。
数次为她耗损毕生修为,倾尽所有,终究拖垮了这位盖世高人,将意气风发的江湖侠者,熬成了垂垂暮年的老人。
心头翻江倒海,陈年往事尽数涌上心头,酸涩之意瞬间堵满喉间,鼻尖阵阵发酸,眼眶骤然发烫,滚烫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打湿了衣襟。
她本是异世之魂,五岁来到这陌生尘世,在家中未尽几日承欢之孝,便随崔师祖远赴神医谷,一路风餐露宿,为世间苦楚的百姓诊治,好不容易抵达神医谷,又遭流寇围剿,险些命丧黄泉,九死一生时幸得大梁镇北王相救,和师祖寄居军营,小小年纪无依无靠、四顾茫然,终日活在惶恐之中。直至未满七岁,遇见师父左北阙,她才结束了漂泊的日子,总算回了雁荡山的神医谷,有了归处。
左师父疼她小小年纪就离家学医的辛苦,将毕生心血尽数倾注于她:为护她周全,不惜举阁迁移,将苦心经营的暗夜阁,迁至神医谷旁,只为朝夕护她、教她武学;遍请隐世左家名师,教她诗书谋略、处世立身,从无半分保留;为让她立足江湖、无人敢欺,将暗夜阁拱手相让,更不惜自损根基,渡她半生修为,让她年少成名,坐拥无上依仗。
五年前崔师祖遇难,她一意孤行、远赴险地,左师父不顾自身性命,将仅剩的毕生修为尽数渡给她,当场呕血、青丝尽白,精气神彻底垮塌,从此垂垂老矣。她至今记得,师父的亲生儿子左凛师兄那日眼底的痛心与怨怼——师父为她,早已倾尽一切,赔上了自己一生的修为与康健。
这世间,父母之恩尚有疏离,唯有师父,待她胜过骨血至亲,不问缘由、不计回报,护她一世周全,是她在这异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软肋,唯一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往日里,她是端庄沉稳、杀伐果决的太子妃,是运筹帷幄、不露声色的暗夜阁主,凡事强撑、步步隐忍,从不敢半分示弱。可此刻望着眼前苍老憔悴、满心牵挂她的师父,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瞬间土崩瓦解。
连日来早产的剧痛、生死一线的恐惧、夫君远赴边关的牵挂、身陷阴谋的委屈、连日昏迷的惶恐,尽数涌上心头。她再也克制不住,起身快步上前,如同乳燕投林,一头扎进左北阙怀里,紧紧抱着他,肩头不住轻颤,无声落泪,积攒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宣泄而出。
左北阙垂眸,看着怀里哭到浑身发软的小徒弟,心尖揪疼,苍老的眼眶也瞬间泛红,暖意酸涩涌上眼底,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布满薄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动作慢而温柔,极尽宠溺心疼,一言不发,静静陪着她宣泄所有委屈。
许久许久,王子卿才渐渐平复心绪,哭声渐歇,缓缓抬起头。
眼眶通红,纤长睫毛沾着晶莹泪珠,泪痕斑驳,满是娇弱,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已是为人母,竟还在师父面前这般失态,脸颊瞬间泛起薄红,满心羞涩,垂眸不敢直视师父,满是难为情。
左北阙看着她羞涩垂眸的模样,眼底尽是温柔宠溺,指尖轻轻轻点她的鼻尖,语声沙哑温和,带着嗔怪,却全是心疼:“你呀,如今已是一双孩儿的母亲,反倒还像幼时一般,受不得半点委屈,动不动便红了眼眶。往后有任何苦楚、任何委屈,不必独自硬扛,尽数说与师父听,让你师兄为你撑腰,万不可自己憋着,苦了自己。”
王子卿抬手,用锦帕轻轻拭去眼角泪痕,抿着唇角,压下心间翻涌的酸涩,带着几分娇憨傲娇,软声辩解,眉眼间尽是小女儿情态:“徒儿不曾受委屈,只是阔别师父一载有余,日夜思念,见到师父,一时情难自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