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沿着剑脊蜿蜒而下,李见欢握住了谢惟的手,两人手上的血痕纠缠相融,最终凝结成腕口一点赤红的结契印记。
谢惟收剑归鞘,回握住李见欢系着红绳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两人发丝相缠,衣袖相叠。
然后,谢惟面朝碑石,一字一句,郑重起誓:
“今,谢惟与李见欢,愿结为道侣。
生死相随,苦乐共担。

“此生不负,此心不渝。

没有繁复的礼祀仪式,两人在明昱坟前,以精血结契,自此生死与共,神魂相系。
谢惟话音落下时,忽有一阵疾风旋起,卷起他们系在碑前的红绸,飘飘扬扬,绕了二人数匝,仿佛拥抱般。
李见欢望着缠在自己和谢惟身上的红绸,久久不语。
而后,红绸散入了茫茫的落花风中。
李见欢看着红绸飞远,泪水自面颊滑落,小声地呢喃了一句:“明昱……”
他肩头微微耸动,轻声啜泣着。
下一瞬,谢惟将李见欢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让他靠着自己。
然后,谢惟偏过脸,望着李见欢,声音温柔,“师兄,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你想亲就亲啊,干嘛问我。

“亲人之前还先问一句。
这样很不浪漫,很没情调诶。
”李见欢声音还带着点哭腔,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谢惟,语调有点嫌弃。
“明明之前把我锁着硬来的时候,都没有问我可不可以,现在又一副这么纯情的样子,惟惟,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样?”
李见欢笑了,用脸蹭了蹭谢惟的肩,轻轻咬了一口谢惟的脖颈。
谢惟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我只是怕当着明师兄的面,师兄会觉得不好意思。

谢惟伸出手,用指腹拭去李见欢颊边的泪痕,动作极其轻柔。
然后,谢惟低下头,吻住了那李见欢带着咸湿泪意的眼尾,然后一路吻下去,落在他唇上。
这个吻并不激烈,很轻很轻,带着酒香与眼泪的咸涩,不含情欲,只有无尽的爱怜疼惜。
有风穿过树林,将更多枝头的花拂落,在空中如雪纷扬。
花瓣静静落在谢惟与李见欢交握的手上。
亲吻过后,两人静静相拥了许久。
李见欢靠在谢惟肩头,望向碑石:“惟惟,你说,若明昱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会是什么反应?”
“会很高兴吧,”谢惟唇边扬起清浅的笑意,自储物戒中取出披风,裹紧轻轻咳嗽了两声的李见欢,“这样,他再也不用被我纠缠着打听师兄的近况,帮我给师兄送礼物和灵药了。

“这些年,他夹在我们两个中间,应是最无可奈何的人。

谢惟望着那块碑石出神,忽然开口道:“师兄,你知道吗?我幼时其实不大喜欢明师兄。

“一是因为他和师兄情谊深厚,关系最为亲密,我很嫉妒。

谢惟顿了顿,接着道,“二是因为明师兄老是拉着师兄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虽然你们也没有真的做什么,但我就是不高兴。

“他老拉着师兄去和那群花娘亲近,若师兄真的看上谁了,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所以……我那时候,不大喜欢他。

谢惟攥着李见欢的袖摆,声音委屈,“都怪我家师兄太好了,长得又美,性格又开朗洒脱,太讨人喜欢了,好多人都喜欢我师兄,我得拼了命才能追上去,抢过他们,让师兄看见我。

“……可你这也太拼命了,拼命过头了吧?”李见欢一怔,然后无奈地敲了下谢惟的头。
“没想到你师兄是个这么争强好胜,好面子的坏人吧?结果,你命也拼了,还和师兄越来越远了。

谢惟委屈地点了点头,一双水光潋滟的冰蓝眼眸可怜兮兮地看着李见欢。
“什么宗门第一,我从不想要。
我只想要保护师兄,和师兄并肩,让师兄看见我,不拿我当一个娇弱的小师弟看,然后……喜欢我,愿意和我在一起。

谢惟亲了亲李见欢的手,又接着方才的话说道:“在师兄不愿意和我说话也不愿意见我之后,明师兄时常来安慰我。

“我向他打听师兄的事,拜托他以他的名义帮我向师兄送东西,他从来没有不耐烦过,反而想尽办法想要我们和好。

“明师兄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为我们操心了好多。

“若不是因为宗门律例的试炼,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不该死得那么痛的。
”谢惟深吸一口气,手指紧攥。
“终有一日,我定将此律例作废。

李见欢也红了眼,沉默地将谢惟罩进了自己的披风下。
红绳在二人交握的指掌间轻轻摇曳。
-
谢惟思绪回拢,飞霄殿中,他迎着那些长老们震惊、难以置信,乃至隐含怒意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自己已经同李见欢结契的事。
“轰——”
磅礴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从几位长老身上爆发,大殿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摇晃的光火将那些祖师法像的影子拉长、扭曲,形同鬼魅。
中间的掌戒长老怒极而起,身下玉座的扶手竟被他拍裂,绽开数道细纹:“放肆,逆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你竟敢与人结下血契,自毁前程!”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满是冰冷的失望与怒意:“代掌门谢惟,违背门规戒律,私结道侣,顶撞尊长,即日起,罚往戒罪崖寒涧跪省,静思己过。
没有谕令,不得起身!”
谢惟被这几位长老同时爆发的恐怖威压压得喉头涌上腥甜,但他的脊背却挺得更直。
他没有辩解一句,也没有求饶或悔过,只是缓慢地站起身,疏离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对着暴怒的长老们轻轻鞠了一躬。
然后,谢惟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耀亮的天光。
他背影孤直,白衣胜雪,带着毫不动摇的决绝。
第56章我们要是在这里做……
戒罪崖,寒涧。
寒涧正如其名,灵力稀薄,寒意刺骨,是白玉京惩戒犯错弟子的一处苦寒之地。
此地罡风凛冽似刀,其内还蕴含着混乱的灵力气流,能穿透护体灵光,直接刮削人的筋骨魂魄,修为稍弱者,片刻便会被冻僵神魂。
谢惟独自跪在山洞内的一块黑色巨岩上,面着湍急的瀑布思过。
狂风卷起谢惟单薄的白色衣袍,猎猎翻飞,他一头雪发随风飞扬,几缕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
跪的时间渐长,卷挟着冰碴的风已将谢惟身上的外袍撕裂,在他脸上、手上割开无数细小的血口。
他身上的鲜血刚一渗出,立刻被冻凝成暗红色的冰晶。
寒气无孔不入,顺着他的经脉往骨髓里钻。
谢惟沉静地运转心法抵御寒气,面色在青白与潮红之间更替,他唇角不断溢出血丝,又迅速凝固。
即便这样,谢惟的背脊依旧挺直,就像一尊沉默的玉雕,无声承受着罡风与严寒的侵蚀。
等得到消息的李见欢前来寒涧,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谢惟背对李见欢,端正地跪着,只一道颀长瘦削的背影,便已十分好看了。
李见欢站在寒涧入口,静静地望着远处那道几乎与灰黑岩石融为一体了的,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
谢惟似乎察觉到了李见欢的气息,身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见欢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此刻,他那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指掌攥握成拳,顶着呼啸的狂风,一步一步走到谢惟身边。
然后,李见欢自谢惟身后伸出胳臂,将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感受着谢惟身上那冰冷至极的体温,李见欢紧紧蹙眉:“……冷死了。

“师兄?”谢惟身体一僵,转脸看向李见欢。
谢惟的眉梢、睫羽都沾上了细小的冰晶,从他脸上簌簌落下。
他嘴唇发白,颊边也留有被风刮出的红痕,唯有一双冰蓝眸子依旧闪烁着潋滟的亮光。
谢惟看见李见欢也是一身单衣,被寒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李见欢看着谢惟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扣住谢惟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胸膛上。
谢惟没有挣扎,乖乖巧巧地任由李见欢动作。
他垂着眼,嗅闻着李见欢身上那令他安心的味道。
“师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谢惟轻声问。
李见欢依旧没说话,但谢惟从他胸膛的起伏中感受到了他这压抑的沉默下的怒意。
“我没事的,师兄,别担心。
”谢惟抬起脸,安抚般吻上了李见欢的双唇。
“脸色白成这样还没事,那怎样才算有事?”李见欢声音冷硬,又生气又心疼,将谢惟搂得更紧,紧得谢惟胸肋都发痛。
但谢惟并没有挣出李见欢的怀抱。
他知道李见欢是心疼自己,故而也回拥住了李见欢,唇边扬起柔软的笑意,“师兄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