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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蹲在窗下,正给那盆兰花换土。
换过一回之后叶子绿了不少,前两天又冒了两片新芽,只是原来的土板结了,根有些闷。
她用小铲子把旧土敲松,拿指腹捏了捏湿度,重新拌了新土,一点一点填回去。
青禾端着水盆在旁边候着,看她把土拍实了才开口:“太太,这兰花养了一个月了吧?比刚来时精神多了。”
“根扎稳了就好了。”姜晚把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人也是一样。”
话音还没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青禾探头一看,桂嬷嬷已经进了院子,正站在廊下。
桂嬷嬷今儿没拿东西,面上也没多余的表情,跟在祠堂那次一样,不冷不热的。
“太太,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桂嬷嬷说,“从今日起,老太太让您每日早上一刻钟到松鹤堂学规矩。”
学规矩。
姜晚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没让表情露出什么破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也没多话:“好,我洗把手就来。”
桂嬷嬷点头,转身先走了,青禾赶紧端了水盆来,姜晚把手洗了两遍,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换衣裳的时候青禾终于憋不住了,压着嗓子往外蹦字:“太太,什么叫‘学规矩’啊?您进来都一个月了,老太太怎么突然——”
“也不是突然。”姜晚系好衣带,“该教的都得教,教完了才算完,早来晚来都一样。”
青禾没听明白,姜晚也没再多说。
她心里大约有个数,填房进门,规矩要立,不然底下人不会服。
第二天辰时,姜晚去了松鹤堂。
方氏已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壳磕得脆响。
见姜晚进来也不停,拿眼觑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后捶肩,节奏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像钟摆一样规律。
她没抬头,也没停手。
屋里还站了几个丫鬟,擦桌子的擦桌子、摆茶盏的摆茶盏,各做各的事。
但姜晚能感觉到余光全落在她身上。
婆母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等姜晚站定了,她才睁开眼,目光扫了她一下,没说别的,偏头对桂嬷嬷抬了抬下巴。
桂嬷嬷从旁边的高几上拿起一样东西,递到姜晚面前。
美人拳。
拳头大小,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溜溜的,手柄处缠了红绳。
姜晚接过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学着伺候。”
婆母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晚没有迟疑,拿着美人拳走到脚踏前蹲下来,把美人拳抵在婆母的小腿肚上,顺着往下捶。
她不大会。
以前在家没伺候过谁,嫡母孙氏不是那种让人捶腿的人。
所以第一下力气大了些,婆母眉头微动。
桂嬷嬷开口了:“太太,轻着些,老太太腿上肉薄,力道重了受不住。”
姜晚放轻了些。
“又轻了。”
桂嬷嬷说,“这力道等于没捶,您得顺着经络走,先从小腿肚往上,到膝弯那里多按两下。”
桂嬷嬷走过来,拿手比划了个位置,在她腕子上按了按示范力道。
姜晚试了几回,从轻到重来回调。
“嗯,这个劲儿。”婆母说了一句,又闭上眼。
方氏磕完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着说了句:“新嫂子真是规矩。”
姜晚蹲在地上没抬头,也没接话。
方氏的笑声不轻不重地飘过来,听着像是夸,可配上她手里那半捧没磕完的瓜子和翘着的腿,说的什么话都不像是好意。
周姨娘从头到尾没吭声,捶肩的动作照旧,节奏不变,眼睛也没往姜晚这边瞟,但姜晚知道她是看在眼里的。
半个时辰。
姜晚估摸着差不多了,膝盖蹲得发酸,小腿开始打颤,手腕也酸胀起来,握美人拳的地方磨得发红。
婆母终于睁开眼。“行了。”
姜晚收了手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桌角稳住了,没让人看出来。
“明儿再来。”婆母说。
“是。”姜晚应了一声,退出了松鹤堂。
出了门青禾迎上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姜晚捏了捏她的手:“回去再说。”
回到自己院子,青禾把门关上才开口:“太太,老太太这是——”
“这是该走的过场。”
姜晚在榻上坐下,“填房进门,规矩要立,我跪几天、蹲几天,跪完了大家都安心。”
青禾不说话了,蹲下来帮姜晚卷裤腿,膝盖青了一片,不严重但看着揪心。
她去取了药油回来,倒了些在手心里搓热了敷上去,姜晚嘶了一声,没躲。
当天傍晚陆婉又来了。
她这几日习惯了每天傍晚来坐一会儿,姜晚在榻上歇着,她就搬了小杌子坐在旁边翻画册。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母亲,你的腿怎么了?”
姜晚正闭着眼养神,闻言睁开眼笑了笑:“没事,蹲久了有些酸。”
陆婉放下画册,站起来走到榻边,学着青禾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姜晚的膝盖,小手没什么力气,又轻又软。
姜晚被她揉得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头:“不疼了,婉儿真乖。”
陆婉揉了好一会儿才收手,又翻了两页画册,忽然说:“母亲,奶娘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了。”
姜晚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不说话?”
“她以前老笑,现在不笑了。”陆婉想了想,“她现在也不吃茶了,就在外头站着。”
姜晚没接话。
上回奶娘被婆母打了十板子又罚了一季月钱,还跪了七日祠堂,这罚得不轻,别说奶娘,院子里的其他婆子丫鬟这几日见了她都格外规矩些。
青禾把这事记在心上,第二天去厨房取点心的时候拐了一趟大小姐院子的方向,回来跟姜晚说:“太太,奶娘确实老实了。洒扫的婆子说她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一遍,大小姐出门她紧紧跟着,半步都不离。”
姜晚“嗯”了一声:“吃一堑长一智,能长记性就好。”
第二天辰时,姜晚又去了松鹤堂。
方氏不在,周姨娘也不在,屋里只有婆母、桂嬷嬷和两个丫鬟。
姜晚蹲下去捶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膝盖比前一天更酸了,走路都慢了些。
青禾煮了鸡蛋剥了壳给她滚膝盖,滚了两遍才把淤血化开一些。
正滚着,外头传来柳姨娘细碎的声音,姜晚抬头一看,柳姨娘抱着陆姗站在门口,一脸踌躇,像来了又不敢进来。
“进来坐吧。”姜晚朝她招手。
柳姨娘这才迈过门槛,把陆姗放下来,自己有些无措的站在一旁。
陆姗已经认得姜晚了,颠颠跑到榻前,趴在榻沿上看青禾滚鸡蛋。
“太太这膝盖……”柳姨娘嗫嚅着说,“妾身那儿有些药膏,是老家带来的,专治瘀伤的,比药油好用,待会儿让丫鬟送过来。”
姜晚笑了一下:“好,多谢柳姨娘了。”
柳姨娘得了这个“好”字就心满意足了,坐了一会儿,磕磕巴巴说了几句闲话。
说陆姗这几天肯吃粥了,说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抱着陆姗又走了。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这位柳姨娘性子也太软了,说句话都怕惊着谁似的。”
“她那样的性子,能在伯府安安稳稳活到如今,也不容易。”姜晚把裤腿放下来,“各有各的活法。”
第三天早上,姜晚又去了松鹤堂。
这回婆母没让捶满半个时辰。捶了两刻钟就摆手让她停了,说:“今儿就到这儿,桂嬷嬷教你几个规矩。”
桂嬷嬷从旁边拿了一本薄册子递过来,姜晚接过翻了两页,上面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用心了的。
上面写的是请安时的站位顺序、奉茶时该先敬谁、各房各院的称呼该如何换。
全是细碎的规矩,琐琐碎碎写了好几页,姜晚翻了翻,心里记了个大概,抬头对桂嬷嬷笑了笑:“嬷嬷写得仔细。”
桂嬷嬷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太太慢慢学就行。”
她收了册子退出来。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经过花园,远远看见方氏站在海棠树底下,正跟管采买的丁嬷嬷说话。
方氏侧对着她,手搭在树枝上,嘴角含着一丝笑,丁嬷嬷弯着腰听她说话,像在应什么差事。
青禾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太太,二太太怎么跟丁嬷嬷走那么近?”
“她跟谁走得近都正常。”姜晚收回目光,“管采买的她搭上几句,又不过分。”
嘴上说得轻巧,回到屋里她还是让青禾多留意丁嬷嬷往哪边走动,青禾点头应了。
姜晚把那本册子又翻开看了一遍,将几条关键的记牢了。
第四天早上,姜晚又去了松鹤堂。
这回方氏不在,周姨娘也不在,屋里只有婆母和桂嬷嬷,还有两个伺候的丫鬟。
桂嬷嬷又递过美人拳,姜晚接过来蹲下去,比前几日顺手了些,力道也掌握得更准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美人拳落在腿上的闷响,偶尔夹一声婆母翻页的声音,她在翻一本旧书。
姜晚捶了一盏茶的功夫,余光扫到旁边站着的丫鬟。
那个叫春兰的大丫鬟端着茶盘站在一旁,茶早就倒了,但她一直没端上来。
就站在那儿,眼睛时不时往姜晚这边瞟,瞟一眼又收回去。
姜晚第一回没在意,第二回再看时,春兰的目光正好从她膝盖上收回去。
她在看什么?姜晚心里转了一下,没露声色。
又捶了一刻钟,婆母摆了摆手让她停。
姜晚站起来,腿还是麻,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她退出松鹤堂时经过春兰身边,春兰低头退了一步让开了路,姜晚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转回身递到春兰面前。
“我昨儿做的桂花糕。”她笑了笑,“早上让青禾蒸了一碟,还剩几块,你们尝尝,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春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姜晚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不像在使唤人,就是随手递了块糕给旁人尝尝的语气。
春兰迟疑了一瞬,接了过去:“多谢太太。”
桂嬷嬷在旁边看见了,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姜晚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青禾在松鹤堂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两步,压低声音说:“太太,我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碰见二太太屋里的翠儿了。”
“说什么了?”
“翠儿跟管采买的丁嬷嬷在厨房后头说话,我问了一句,她脸色不大好看,支支吾吾说是讨几碟酱菜。可酱菜哪需要跟管采买的嬷嬷讨?跟厨房周嬷嬷说一声不就完了。”
姜晚的步子慢了一拍,又恢复了正常。
“这几天你多留意二太太那边,她跟谁走得近,说了什么,回来告诉我,别让人发现。”
青禾点头:“太太放心。”
第五天早上,姜晚又去了。
蹲下去捶腿的时候,春兰端着茶盘走过来,像是要给婆母添茶。
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弯腰倒茶的空隙里,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太太,老太太腿寒,您明日带个手炉来。”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她就直起身,端着茶盘退到一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晚手上的动作没停,还是按着节奏捶,但心里动了一下。
春兰是松鹤堂的大丫鬟,能在老太太身边待住的,不是一般人。
她能主动递这句话,说明什么?
说明这几天她蹲在这里捶腿、膝盖青着也没吭声的样子,有人看见了。
姜晚面上不动,心里把那句话记牢了。
回到自己院子,青禾照旧端了热水来给她敷膝盖,姜晚坐在榻上,由着她摆弄,手搁在膝头没动。
青禾边敷边说了件事:“太太,上午我路过针线房,听见吴嬷嬷在里头跟人抱怨。说二太太前些日子要的那匹秋香色绸子还没动针线,催了好几回了,吴嬷嬷手头紧,腾不出人来。”
秋香色绸子。
姜晚想起来了,就是上回方氏说要送给她的那两匹,嘴上说着送人,转头又催针线房赶工,大约是要先给自己裁了衣裳,剩下的才送过来做顺水人情。
“她们二房的事咱们不管。”姜晚说,“听着就是了。”
“太太,”青禾一边敷一边问,“老太太让您站规矩,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她不觉得我该站了为止。”姜晚说,“快了。”
青禾抬头看她:“快了?”
“嗯。”姜晚没有解释春兰那句话的事,只是把目光落到窗台上那盆兰花上。
新芽又抽了两片,嫩绿嫩绿的,比刚来时精神了不知多少。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青了一片,按上去还酸疼。
“明天再一天。”她说,“差不多就到时候了。”
青禾没听懂,但看她神色笃定,便不再问了。
姜晚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摸了摸兰花的叶片。
她心里想的不是明天要怎么捶,而是春兰那句“明日带个手炉来”。
手炉带过去,春兰能看见,婆母也能看见,至于看见了会怎样,那得看明天了。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