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继室难为 > 第8章  手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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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到第七天,姜晚的膝盖也从青紫变成了淡黄,握美人拳的右手掌心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第七天早上她去松鹤堂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了桂嬷嬷。
桂嬷嬷站在门边,像是有意在等她,见她来了也没多话,只侧身让了半步,低声说了一句:“太太今日动作大方些,院子里有人看。”
姜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不是让她小心伺候,是让她大方点,让人看见。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没再缩着肩膀走路,把脊背挺直了几分。
屋里坐满了人,方氏坐在绣墩上,这次倒是做的规规矩矩的,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后捶肩,节奏如常,眼皮都没抬。
还有几个姜晚不常见的面孔。
管针线房的吴嬷嬷在擦桌角,管采买的丁嬷嬷站在角落立着,厨房的周嬷嬷也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了几碟小菜,几个管事婆子都在。
姜晚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人都到齐了。
婆母靠在引枕上,眼皮都没抬:“来了?捶吧。”
姜晚走到脚踏前蹲下来,桂嬷嬷把美人拳递到她手里。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缩着,动作舒展了些,蹲下去的时候腰背也是直的,美人拳落在婆母小腿肚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当。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美人拳捶在腿上的闷声,和方氏半响后从旁边碟子里拿起几颗花生,慢慢来嗑的脆响。
姜晚知道今天这些人为什么都在。
不是来看她出丑的,是来看婆婆是怎么“教”她的。
教完了,她们就知道这个填房是有婆婆撑腰的。
教了这么多天,婆婆还没喊停,就是告诉底下这些人,这个人,我认。
捶了大半个时辰,婆母终于开口:“行了。”
姜晚收手站起来,腿麻但没晃。
婆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说了句:“这几日学得不错,明儿不用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方氏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又继续磕。
姜晚低头:“是,老太太。”
她退出来的时候经过方氏身边,方氏抬头冲她笑了笑,嘴角弯弯的,什么也没说。
出了松鹤堂,青禾迎上来,眼圈又有点红,姜晚捏了捏她的手:“别在这儿哭。”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院子,青禾关上门,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太太,老太太这是——”
“这是给我做脸呢。”
姜晚在榻上坐下,“你没看见今天管事嬷嬷都在吗?老太太当着她们的面说学得不错,不用来了,就是告诉她们,我是她教的、她认的。往后谁想轻慢我,得先掂量掂量。”
青禾想了一会儿,哦了一声,又说:“那太太膝盖算不算没白跪?”
“不算白跪。”
青禾蹲下来帮她卷裤腿,膝盖上的淤青已经退了七七八八,只剩一圈淡黄色的印子。
青禾去拿了药油来,一边搓一边说:“太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您进门都快一个月了,按规矩该回门了吧?怎么姜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晚的手顿了一下。
回门。
她不是没想过,新嫁娘婚后第七日回门是旧例,大户人家更讲究这个。
可她没有。
第三天陆怀瑾就动身去了外地,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等了一上午,没人来接。
嫡母孙氏那边递过一句话来,说父亲姜怀远公务繁忙,过些日子再说。
过些日子,就再也没提过了。
姜晚心里明白。
父亲咬牙凑出十七抬嫁妆把她送进伯府,图的不是她过得好不好,是攀上这门亲事以后多一份靠山,嫡母孙氏是继母,对她本来就不热络,不会主动张罗。
没人来催她回门,是压根没把这个填房女儿的体面当回事。
“姜家那边大约是忙。”姜晚说,“父亲升了半级,事情多。”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姜晚打断她:“再说了,老爷也不在府里,我一个人回门算怎么回事?让娘家人看了更不像话,等老爷回来了再说吧。”
青禾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揉她的膝盖。
下午,姜晚叫青禾研墨,给姜家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先问父亲身子好不好,又问嫡母孙氏身子好不好,再问家里各房可还太平。
末了说了一句:伯府一切都好,老爷在外办差未归,回门之事待他回来再议,不必劳烦家中专门派人来接。
写到最后这句的时候,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才继续写下去。
晾干折好,交给青禾:“让人送回去。”
青禾拿了信要走,姜晚又叫住她:“等会儿。”
她走到柜子边,从里头翻出一匹料子,那匹蜀锦,陆怀瑾上回让人带回来的,颜色暗红带云纹,她一直没动,想了想,又翻出一盒茶叶,一起递给青禾。
“料子是给父亲的,茶叶给嫡母,就说我自己的一点心意。”
青禾接过去,应了一声出去了。
姜晚一个人坐在屋里,窗外的光线斜斜地铺进来,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青的退了,黄的也快散了,再过几天,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青禾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串人。
她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侧身让开门口:“太太,周姨娘她们来了。”
话音还没落,周姨娘已经领着陆晖进了院子,后头跟着柳姨娘和陆姗,赵通房也来了,走在最后面,还是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模样。
周姨娘今日换了一身沉香色的褙子,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陆晖。
陆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怀瑾,但比他父亲圆润些,脸鼓鼓的,看着敦实。
姜晚从窗边转回身来的时候,周姨娘已经带着孩子走到了廊下,站定了没再往前走,像在等她开口。
“太太,”周姨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妾身带着晖哥儿来谢谢太太,上回他半夜发烧,太太连夜请了大夫,这份恩情妾身一直记着。”
她说完偏头看了陆晖一眼,陆晖往前迈了一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个礼,小嗓子还有点奶气:“陆晖谢母亲救命之恩。”
礼行得标准,显然是练过的。
姜晚站在门口,看着陆晖那张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她招手让他过来:“快起来。辉哥儿身子好全了没有?”
“好全了,早就能吃饭了。”陆晖抬起头,眼睛圆溜溜的,“母亲,田大夫说我不能吃凉的,我好多天没吃冰碗了。”
周姨娘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这几天馋冰碗馋得不行,妾身没让,他还闹了一回脾气。”
语气里有责备,但听得出是宠着的。
姜晚笑了:“过些日子天更热了再吃,现在吃早了容易伤脾胃,等你再长结实些,我做一碗给你尝尝。”
陆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做的冰碗比外头买的还好吃。”
周姨娘站在一旁没插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她今天来,除了带着陆晖谢恩,大约也是想看看姜晚对晖哥儿的态度。
见她接了这份礼,也接了这孩子,周姨娘的神色比方才松了些。
柳姨娘带着陆姗挤在门边,赵通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开口,一个是不敢说,一个是不会说。
姜晚朝她们招手:“都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
柳姨娘这才拉着陆姗迈过门槛,赵通房也跟在后面进来了,陆姗已经认得姜晚了,进门就往她跟前凑,仰着小脸叫了声“阿妈”。
柳姨娘赶紧拉了拉她:“叫母亲。”
“母亲。”陆姗又改口,声音甜甜的。
姜晚摸了摸她的头,让青禾端了点心出来。
几个大人坐了下来,孩子们围着矮桌分桂花糕,叽叽喳喳的,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柳姨娘看着陆姗吃得满手都是糕屑,一边用帕子给她擦手一边说:“太太,妾身前几日做了几件夏天的薄衫,还剩了些料子,想着给大小姐也做一件——”
“你手巧,做的衣裳比针线房的好。”姜晚说,“婉姐儿那个身量你大约知道,跟姗姐儿差不多。”
柳姨娘点头,耳根有点红:“妾身量过,差不离。”
赵通房一直没开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姜晚看了她一眼,主动问她:“赵姐姐近来忙什么呢?”
赵通房被点了名吓了一跳,抬起头张了张嘴:“妾身……妾身没有什么好忙的,就是……”
“就是整日在屋里做针线。”周姨娘替她把话接了过去,“赵姐姐绣工好,前几日给老太太绣了个抹额,老太太戴着说舒服。”
姜晚接上话茬:“那可好,我正愁老太太生辰快到了不知道送什么,赵姐姐要是得空,指点我一下?”
赵通房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妾身这点手艺哪敢指点太太。”
“我说认真的。”姜晚语气放软了些,“你做的那件抹额我远远瞧见过一回,针脚密实,花样也素净,正是老太太喜欢的风格。你不肯指点我,难道让我自己瞎琢磨?”
赵通房搓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妾身明日带几样花样来给太太瞧瞧?”
“好,就这么说定了。”
周姨娘在旁边喝了一口茶,目光从赵通房身上移到姜晚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但没说什么。
她大约看出来了,姜晚是在一个一个人地拢。
先是大小姐,再是陆昭,现在是柳姨娘和赵通房,不声不响的,慢慢把人往自己身边聚。
周姨娘放下茶盏站起来:“太太也累了,妾身们就不多叨扰了。”
姜晚站起来送客。
周姨娘带着陆晖走到院门口,陆晖回头冲姜晚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颗小豁牙,周姨娘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柳姨娘拉着陆姗跟在后面,赵通房也出来门口的时候多看了姜晚一眼,欲言又止的,姜晚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像是得了什么准许似的,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青禾送完人回来,长长吐了一口气:“太太,您怎么又留下赵通房了?”
“她绣工好,正好用得上。”姜晚在榻上坐下,“再说了,她是通房又没孩子,在这府里跟个透明人似的,我不找她做点事,她就真成透明人了。”
青禾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头。
门房那边送了信回来。
姜晚接过去拆开,信是嫡母孙氏的笔迹:“信已收到,料子和茶叶都妥了,你父亲近来忙,回门之事等他说了再议,你一个人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天凉了添衣,月初让人捎了双鞋过去,看收到没有。”
姜晚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妆奁匣子里。
孙氏这个人,嘴上从来不热络,可她每次写信都催她添衣、吃好、别省着,那些话不多,也没有一句漂亮话,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青禾端了茶进来:“太太,姜家来人了怎么不进府?”
“大约是怕我难做。”
姜晚接过茶喝了一口,“我没回门,娘家来人进府待久了,方氏她们看见了又要说闲话。搁下东西就走,不给任何人话柄,是替我着想。”
青禾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
姜晚坐在窗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嫁给陆怀瑾快一个月了,没回过门,娘家人也没正式登门。
嫡母孙氏嘴上说“等你方便了再说”,但送来的鞋和信都没落下过。
父亲姜怀远那边至今没有一句亲笔的话,大约是真的忙,也大约是觉得这门亲事已经结了,后续的事不归他管了。
她想起陆氏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先退一步,等,等有人求你出来。
娘家那边,大约也在等,等她在这个家里站稳了,回门才有意义。
站不稳的时候回去了,不过是让娘家人看见她在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平白添堵。
她不想添那个堵。
“太太,”青禾收拾完东西过来,“老太太那边说您明儿不用去捶腿了,您打算做什么?”
“先把那几匹料子理一理,该做的衣裳做起来。”姜晚放下信,“再就是看看昭儿的功课,这些天忙,都没顾上。”
“那二少爷那头……”
“他上次来晒了书之后就没再来过,大约是怕打扰我。”姜晚说,“明天我去看看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屋檐低垂,天黑得比前几日早了,后天大约要落雨了。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