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entstart
不用再去松鹤堂捶腿之后,姜晚的日子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早上不必赶着辰时出门,她可以在屋里多坐一会儿,喝一盏温茶再慢慢收拾。
青禾把早饭端进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才刚亮透,院子里的石板上还带着露水。
姜晚坐在窗边喝粥,听见外头洒扫的婆子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她也没在意。
吃完饭换了身衣裳,不紧不慢地往松鹤堂走。
进了屋,春兰正在给婆母倒茶。
姜晚在绣墩上坐下,等着各房的人来齐了一起请安,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春兰的手。
春兰右手食指上有一个红印子,指腹位置,黄豆大小的一块,皮已经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烫的。
姜晚多看了一眼。
春兰倒完茶退到旁边站着,指尖悬着,不敢碰任何东西。
请安散了之后,方氏走在最前面,周姨娘跟在后面,屋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姜晚落在最后,春兰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茶盏,端了满满一托盘,手指使不上力,托盘歪了一下,茶盏碰在一起发出脆响。
姜晚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扶住了托盘边沿。
春兰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太太。”
“别说,“先让我看看你的急着收,”姜晚低声手。”
她把托盘轻轻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拉过春兰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个烫伤的印子,皮已经破了,周围的皮肤通红,看着就疼。
“怎么烫的?”
“早上给老太太倒茶的时候,壶盖滑了一下,热水溅到手上了。”春兰把手往回缩了缩,“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什么过几天就好,烫伤不涂药容易留疤。”姜晚松开她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盒塞到她手里,“拿着,烫伤膏,早晚各涂一回,涂之前先用凉水冲一下。”
春兰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盒,嘴唇动了动:“太太怎么……”
“方才倒茶的时候看见的。”姜晚语气平常,“你一个姑娘家,手上落了疤多难看,好好涂着,别省。”
春兰握着那个瓷盒,好半天没说话,再抬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也哑了几分:“多谢太太。”
“谢什么,一盒药膏的事,你把伤养好了,老太太跟前的事才有人做得利索。”
姜晚说完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青禾跟在她身边出来,看了一眼她空了的袖口,问了一句:“太太,那盒药膏不是您自己留着用的吗?膝盖还没好全呢。”
“回头再买一盒吧。”姜晚往外走,“她用得上先用着,我这儿的伤不急着这一两天。”
青禾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又过了几日,春兰来了。
青禾先进来说了一声,姜晚正在窗下裁料子,闻言放下剪子:“让她进来。”
春兰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盒和一个布包。
她走到姜晚面前,先把瓷盒放在桌上:“太太,药膏奴婢用过了,手上的伤已经好多了,盒子洗干净了给您送回来。”
姜晚顺手接过空盒子搁在桌上,拉过春兰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指腹上的烫伤结了一层薄痂,周边已经不红了,但新皮还没长透,看着还是粉嫩嫩的。
“差不多好了,但还没全好利索。”姜晚松开她的手,偏头对青禾说,“去箱笼里把我那盒新的拿来。”
青禾应声去了。
春兰连忙摆手:“太太,不用了,奴婢的伤已经差不多了——”
“差得远,”姜晚打断她,“结痂归结痂,新皮还没长出来,这时候不接着涂容易留印子。”
青禾很快拿了新药膏回来,姜晚接过去塞到春兰手里:“拿着,再涂几天,别省着用。”
春兰攥着那盒新药膏,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太,奴婢来还东西,反倒又拿了新的……”
“你手上的伤好了,替老太太做事才利索。”姜晚一脸认真地说,“我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老太太。”
春兰听出她话里是怕自己过意不去才这么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药膏小心收进怀里:“那奴婢就收下了。”
她又从怀里把那个布包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奴婢做了两双鞋垫,粗针粗线的,太太别嫌弃。”
姜晚打开布包,是两双鞋垫,素白棉布底子,面上绣了竹叶,针脚不算顶细,但看得出用心。
“你的手还伤着就做这个?”
“小伤,不碍事。”
春兰把右手食指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
姜晚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喝杯茶再走。”
春兰犹豫了一下,在绣墩上坐下来,只坐了小半边。
青禾倒了杯茶递过去,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也没喝,就那么捧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春兰盯着自己手指上那块烫伤,忽然开口了:“太太,奴婢想跟您说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春兰捧着茶杯,声音不大:“老太太那边……太太您别怨她。”
姜晚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老太太人其实不坏,”春兰说,“她就是脾气硬,嘴上不饶人,心里不是那样的。”
她停了停,像是在攒勇气,然后说了下去:“奴婢打小就跟着老太太了。奴婢爹娘以前是老太太的陪房,爹娘没了之后,老太太把奴婢养在屋里,奴婢知道老太太的许多事。”
她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头去:“老太太当年做媳妇的时候,太婆婆让她站了一个月的规矩,每天天不亮就去伺候,站到腿肿了都不让歇。老太太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但奴婢知道。”
姜晚端着茶盏,等着她往下说。
“老太太觉得这是对媳妇好。”
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把当年太婆婆教她的那一套,原样用在太太身上,她不是要折腾太太,她就是觉得媳妇要过了这一关才算立住了。”
春兰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老太太平常看着严厉,但她心里仁慈,从来不随意打骂下人,奴婢在她屋里这些年,没挨过一下打。”
姜晚听完,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来。
“老太太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春兰想了想:“老太太大约觉得,她当年受过的苦,太太也该受一回,受了才算进了门。”
屋里安静了许久。
青禾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姜晚看着春兰,想起陆氏那天说的话,也想起婆母突然给她立规矩的事。
她当时以为是做脸,现在看来,大约不全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姜晚说,“这双鞋垫我收了,挺好看的。”
春兰站起来:“那奴婢先回去了,老太太下午还要吃茶,奴婢得看着火。”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太太,药膏奴婢带走了。”
“带走吧,留着用。”
春兰出门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青禾送走了人折回来,站在姜晚旁边:“太太,春兰说的那些——”
“老太太是个认死理的人。”
姜晚说,“她当年受了什么苦,她觉得新媳妇也该受一遍,不是因为她心坏,是因为她觉得那是规矩。她觉得规矩立好了,底下的人就服了。”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还怨不怨老太太?”
“我本来也没怨她。”
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让我跪我就跪,她让我捶我就捶,她没亏待我吃穿,也没在别的事上难为我。我虽不认同她的方式,但既然来了伯府,这府里的规矩,我总得认。”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下午方氏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藕荷色的料子,叠得整整齐齐,扬声喊了一句:“嫂子在不在?”
姜晚迎出去,方氏笑盈盈地把料子递过来:“刚得了匹新料子,颜色太嫩了,我撑不起来,想着嫂子穿这个颜色应该好看,就送过来了。”
姜晚接过来掂了掂:“多谢弟妹。”她侧身让了让,“我刚做了一碟桂花糕,弟妹进来坐坐。”
方氏跟着她进了屋。
青禾把点心端上来,方氏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嫂子这里的人手巧,比我房里的做的松软的多。”
“弟妹要是喜欢我这里的点心,回头如果想吃了,我再让人送过去就是了。”
方氏放下糕,目光落在姜晚手边的针线筐里,筐里搁着几个半成品的荷包。
姜晚正给其中一个缝边,方氏拿起来看了看:“嫂子好手艺,这是给谁绣的?”
“给周姨娘还礼的。”姜晚说,“她前些日子送了我两双鞋面,我做了个荷包还回去。”
方氏挑了挑眉:“周姨娘那儿的东西,嫂子也敢收?”
姜晚笑了:“人家一片心意,我不好拒了。”
方氏看了她一眼,把荷包放了回去:“嫂子是个聪明人。”
“弟妹这话怎么说?”
“收了她的东西再还回去,不欠她的。”方氏笑了一下,“嫂子这算盘打得精。”
姜晚没接话,低头继续缝荷包。
方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堆闲话。
说二房那边的丫鬟要换人了,说今年的夏布比往年贵了一成,说厨房的周嬷嬷最近脾气大得吓人。
零零碎碎的,像倒豆子一样倒了一堆。
姜晚偶尔接个一两句,大多是顺着她的话头应两声,既不冷场,也不起新话,不叫方氏觉得被冷落,也不显得多热络。
末了方氏站起来:“行了,不打扰嫂子了,改日再来坐。”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嫂子,要是得空,帮我把那几匹料子裁了呗?我一个人弄不来。”
姜晚笑了一下:“行,你让人送过来吧。”
方氏摆摆手走了。
姜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心里转了一下。
方氏这个人,谁有体面她就跟谁走得近,看着势利,不是什么坏事,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
傍晚,柳姨娘来了,带了一小罐子腌梅子:“老家寄来的,太太尝尝。”
姜晚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酸甜的香气扑鼻,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好吃,比外头买的好。”
柳姨娘得了这句话就高兴了,坐着说了几句闲话,说陆姗今天学会了写“一”“二”“三”,高兴得满院子乱跑。
姜晚笑了:“才三岁就会写字了?你教得好。”柳姨娘脸又红了,摆着手说不是妾身教的,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
姜晚让青禾包了一碟子茯苓糕让她带回去,柳姨娘接了,又道了两声谢才走。
赵通房下午也来了一趟,带了几张花样子,姜晚看了看,纹样素净大方,比街上买的那些好看。
两个人说了好一阵子绣活,赵通房话少,但问什么答什么,不藏着掖着,姜晚留她喝了一盏茶,她才走。
天黑透了。
青禾把柜子里的东西理好,边理边感慨了一句:"太太这膝盖总算是养回来了,太太蹲在松鹤堂捶腿那几天,我还以为得好几个月才能消。"
"这才多久,早没事了。"姜晚在灯下做着针线,"你是天天盯着看,才觉得慢。"
青禾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停了停又说:"不过老太太那招也真是,底下人现在见了太太,态度跟从前可不一样了。"
姜晚手里的针线没停,“我嫁进来之前就想明白了,婆婆怎么对媳妇都是她的事,我做好我自己的就够了。”
她停了停,又说:“再说了,要不是站了这七天的规矩,我不会知道老太太腿寒,不会知道她吃重不吃轻,也不会知道春兰这个人。”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觉得这一趟值不值?”
“值。”姜晚把针线放下来,“有些事非要拐个弯才能看清,那种耿直的她反而不让你看。”
青禾哦了一声,继续收拾。
姜晚把那个绣好的荷包翻出来看了看,兰花和竹叶各绣了一枚,明儿给周姨娘送过去,人情清了,往后说话才清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屋檐低垂,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