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抵达维也纳的第一天,我就发了高烧。
也许是长途飞行,也许是连日来绷得太紧,身体终于在落地后彻底垮掉。
学院安排的宿舍很小,窗外是一条陌生的街。
深夜里,电车从远处驶过,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蜷在床上,胃一阵阵抽疼,手边没有热粥,没有熟悉的药盒,也没有人半夜推门进来,皱着眉骂我不会照顾自己。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砚南。
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把我从被子里捞出来,逼我喝药。
他会摸我的额头,会替我掖被角,会在我迷迷糊糊时低声说:
“棠棠,别怕,有我。”
我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
第二天,我拖着发软的身体去了学院报到。
负责接待我的老师叫安娜,金发蓝眼,
她带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间琴房。
里面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温小姐,我们看过你的申请材料,也听过你提交的片段。”
“你的旋律很有灵气,但你的手需要重新训练。”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腹粗糙,关节僵硬,几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这双手曾经能轻松跨过八度,能弹出流畅漂亮的滑音。
后来它洗过冷水里的床单,端过滚烫的餐盘,给沈砚南熬过一碗又一碗夜宵。
如今再落到琴键上,连最简单的音阶都变得艰难。
第一节训练课,我只弹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指就开始发抖。
半个小时的训练,我弹错了三次。
第四次,疼痛从指尖一路钻到手腕,我整个人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安娜没有安慰我。
她只是合上琴盖,对我说:
“你不是回来证明自己还和十七岁一样。”
“你是回来看看,二十五岁的你,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我最后一点虚假的逞强。
我以为离开沈砚南,就等于自由。
可真正的自由,原来不是转身那么简单。
它要我承认,我确实被耽误了八年。
承认我的手不如从前,反应不如从前,甚至连自信都早已被消磨干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琴房里,从最基础的指法练起。
一遍。
十遍。
一百遍。
练到指尖红肿,练到手腕发麻,练到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疼得想哭。
可每次想停下,脑海里就会响起沈砚南那句话。
“她早就碰不了琴了。”
我偏要碰。
哪怕弹得难听,哪怕疼得发抖,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回不去了。
我也要亲手把那架被他合上的钢琴,重新打开。
第三天,组委会给我回了第二封邮件。
他们确认八年前“自愿放弃资格”的邮件登录地点异常,并要求我补充更多作品创作证据。
我坐在宿舍的小桌前,把旧谱夹一页页扫描上传。
泛黄的草稿纸上,有我十七岁时写下的批注。
“这里像妈妈推开窗。”
“左手要轻一点,像月光落在地板上。”
“第三小节改指法,无名指旧伤,不能硬撑。”
上传到最后一页时,我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忽然发现,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可原来十七岁的温若棠,一直把证据留给了二十五岁的我。
她没有放弃我。
我也不能再放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