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海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慢,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不是走在山路上,而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草地上,落在石板上,落在陈云的脚尖前。
四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如同一幅流动的画。
“云帝。”洪海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平淡,“那枚玉佩,你可曾试着注入过灵力?”
陈云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
触感细腻,温凉如玉——不,它本就是玉。只是这玉与他见过的所有玉都不同,它有一种温度,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在里面,呼吸着,等待着。
“试过。”陈云说,“没有反应。”
洪海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那就对了。那枚玉佩不是用灵力开启的。”
陈云的眉头微微一动,等着他的下文。可洪海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用什么?”安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好奇。
洪海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掌心里,那枚漆黑的令牌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非金非玉,看不出材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气息。
“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他说,“老夫提醒你一句,你的心已经不纯粹了,突破神武会很危险!”
陈云点了点头,认同了对方,陈云没有再问。他知道这种人不想说的话,问再多也没用。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杨若曦,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天际线上。那里是陈氏仙族的方向,是他们出发的地方,也是他们即将回去的地方。
这次离开圣道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再也不回来。莫老的身体看起来还算硬朗,地武境的修为让他再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可几百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寿元将近的老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弹指一挥间罢了。他的修为提升只能靠自己,潜力压榨,根基受损,为天损。陈云也没有办法,只能提供最好的修炼资源。
至于,其他人所说,修炼就要抛弃感情,陈云表示自己做不到,肯定有别的办法渡过心魔劫。如果什么都抛弃了,那么修炼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云哥。”杨若曦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陈云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加快了脚步,追上了洪海的步伐。四个人走在暮色中,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圣道宗的山门前,莫无法依旧站在那里。他的双手扶着门框,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袍,吹落他眼角一滴浑浊的泪。
现在,他不再像之前劝说陈云那般云淡风轻,一瞬间,痛苦席卷而来。郭心儿又何尝不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女孩,笑声清脆如铃铛,眼睛亮如星辰。
她喜欢穿浅色的裙子,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喜欢踮着脚尖够他胸口的胡须。
“莫爷爷,你说父亲为啥一直带着那个玉佩呀?”
“莫爷爷,医师说我能活,说我能活!真的吗?”
“莫爷爷!父亲为什么一直在忙!他为什么不陪我玩呢?是不是不喜欢心儿?”
“莫爷爷!今天,我看到了父亲在偷偷的抹眼泪!”
“莫爷爷,我以后要帮父亲做事,要给莫爷爷养老送终。”
莫无法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暮色中最后一缕光,转瞬即逝。
“傻丫头。”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听不见,“你的很好了。”
风停了。
夜色缓缓降临,将整座圣道宗笼罩在一片沉静的黑暗中。远处有几点灯火亮起,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微弱却温暖。
莫无法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院子。他的手拂过门框,拂过墙壁,拂过那些他触摸过无数次的物件。他的背依旧有些驼,他的腿依旧有些颤,可他的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因为那个小丫头,教会了他一件事。活着的人,要好好地活着。
夜色渐深,一行四人走出圣道宗的山门范围,踏上了一条通往最近城池的官道。
这条路陈云曾经走过。当年他来圣道宗时,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那时候路两旁还有零零散散的村落,田地里种着灵谷,山腰上放养着灵兽,偶尔能遇到赶路的行人,或挑着担子的货郎。
可如今,那些村落已经空了,田地荒芜,杂草丛生,连灵兽都不见了踪影。偶尔有风吹过,吹动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杨若曦走在他左边,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房屋,眉头微微蹙起。她好似感受到了陈云的痛苦。
安柏走在他右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仿佛怕打扰了谁的安宁。
她的目光不时掠过陈云的侧脸,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浴血奋战的英姿,见过他温柔如水的一面,也见过他痛苦自责的时刻。
可此刻的陈云,她从未见过——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沉淀在湖底的淤泥,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整个湖面都失去了波光。
她现在喜欢默默陪在陈云身边,只是这样,安柏便感觉特别满足。陈云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子,她发自内心感觉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