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海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他的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如同一个精密的节拍器,准确得让人感到诡异。
他没有回头,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或者说,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人,只是还不愿意倒下。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沿街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虽说是走,但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
昏黄的灯光从门窗的缝隙中漏出来,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饭菜的香味,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吧。”洪海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陈云身上。他感受到陈云状态不对,不打算今日进入那地方。
陈云也是明白洪海的想法,他看了一眼那几家客栈,点了点头。他没有那么着急,也没有什么急事需要连夜处理。玉佩的秘密还在那里,不会因为一个晚上就飞走。
洪海的秘密也还在他肚子里,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吐出来。与其摸黑赶路,不如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走。
四个人走进镇子最大的那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店小二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过来,然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是因为认出了陈云,而是因为看到了三个女子的容貌。即使在易容的状态下,杨若曦和安柏的气质依旧比寻常女子出众太多。
“四、四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的声音有些哆嗦,目光在杨若曦和安柏之间来回飘,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住店。”陈云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四间上房。”
店小二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取下墙上的钥匙,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客官,我们这儿的房间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热水随时有,饭菜也管够。您几位要是饿了,我让后厨做几道拿手菜,包您满意。”
“送些饭菜到房间来。”陈云说。他尽量想要体验一下大部分人的生活,他也害怕失去了人性,那样,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店小二应了一声,将四人领到二楼,推开四间相邻的房门,躬身退下。
陈云走进最中间的那间房,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却很干净。一张木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前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有茶壶茶碗,壶里还冒着热气。墙角立着一个木制的衣架,上面搭着两条干净的毛巾。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却擦得光亮可鉴。
杨若曦跟着他走了进来,安柏也跟了进来。她们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很自然地走到了陈云身边。
三人在桌前坐下,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银白。
不一会儿,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了。四菜一汤,一壶酒,一盆米饭。菜是普通的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麻婆豆腐,汤是紫菜蛋花汤。
酒是普通的米酒,淡淡的,带着一股甜味。饭菜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勾起了人的食欲。
陈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他想起郭心儿经常和他提起的一件事,在圣道宗时,郭心儿最喜欢吃红烧肉,她经常缠着莫老做红烧肉给他吃。郭心儿曾经说过,日后,要莫老给他们两个做一顿红烧肉。但陈云太忙了,也不知道之后会没有时间。
他的脑海有着这么一幅画面,那丫头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莫老一边翻着锅铲一边笑,说“心儿,你别急,宗主还没回来。”
那丫头就把碗端到其父亲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父亲,你尝尝,莫爷爷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陈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米酒很淡,甜丝丝的,像是兑了水的糖水,可他喝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云哥。”杨若曦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朦胧。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我没事。”陈云说,声音有些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我感受到了心魔,不知道该不该去尽快突破神武!但若曦,你放心,我不会被心魔控制,心儿不会这样做!况且,我还有牵挂,不会留在幻境之中!”
杨若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她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温暖而踏实。
安柏给他们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陈云的杯子,没有说话,仰头一饮而尽。她没有使用修为抵挡酒水的效果,她的酒量不好,一杯下去,脸就红了,可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陈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是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
“柏儿。”他说,“你慢点喝。”
安柏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云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心儿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可你不能一直这样。”
陈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还有我们。”安柏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簇火苗在里面燃烧,“若曦姐,我,还有陈氏仙族的那些人。你不是一个人。我们要向前走,心儿肯定不愿意你如此!”
杨若曦没有说话,只是将陈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