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知道了。”杨若曦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云哥早就发现了你。从你躲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秦小占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早就发现了?从一开始就发现了?那为什么——
“他没有杀你。”杨若曦说,“他说,这是你欠我的。让我自己来决定。”
秦小占盯着她,枯瘦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不知道杨若曦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杨若曦蹲下身,与她平视。隔着五步的距离,隔着几十年的恩怨,隔着那些被吞噬的无辜者,隔着那个曾经被称为“圣主”的人留下的所有伤痕。
“我恨过你。”她说,“恨了很多年。我恨你灭了我的家族,恨你把我当成食物养大,恨你骗了我那么多年,恨你让我以为这世上还有亲人。”
秦小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可我现在不恨了。”
秦小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杨若曦,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有云哥,有柏儿,有家人,有还没出世的孩子。”杨若曦的声音很轻,如同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没有力气恨你了。活着,比恨更重要。”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秦小占。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了她命运的圣主,此刻蜷缩在暗河边,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干枯,脆弱,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圣主,”杨若曦说,“我不杀你。你的寿元已经走到尽头了,不需要我动手。”
她转身,朝雾外走去。
“云哥在等我。”
身后,秦小占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件在浓雾中渐渐模糊的青色衣裙,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的嘴唇翕动着,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不恨我?”
杨若曦没有停下脚步。
“不恨了。”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缕风,“你教过我,恨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浓雾中。
秦小占坐在暗河边,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看着那双曾经杀过无数人的、如今连端起一杯水都在发抖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雾中那片永远看不见天空的方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如同放下了什么重负般的释然。
雾外,杨若曦走出浓雾,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陈云站在不远处,正靠在马车旁,手中捧着一杯刚沏好的茶。他看到她出来,微微抬眸,目光平静,什么都没问。
杨若曦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望向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散去的浓雾。风很轻,阳光很暖,她的肚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伸懒腰。
“走吧。”她轻声说。
陈云将茶杯递给她,温热正好。她接过,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远处,浓雾边缘似乎有一缕微光落在那片枯朽的石头上,照了一下,又隐去了。
不刺眼,也不长久,仿佛只是替那个坐在暗河边的人,补上一道最后的、安静的告别。
杨若曦没有再回头。